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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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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首的李戚青与桓朔闻声回头,看清来人是谢琅时,先是一愣,随即双双嗤笑出声,眼中的轻蔑与嘲讽毫不掩饰。李戚青上前一步,锦袍玉带衬得他面目矜贵,语气却尖刻如刀。

“残忍?你倒是有闲心来管别人的闲事。”

桓朔更是冷笑连连,目光扫过墙角瑟瑟发抖的两个少年,又落回谢琅身上。

“都说云州儿郎铁骨铮铮,守土卫国,何等威风,现在还不是一个个跪在我们脚下摇尾乞怜?你这个人给我记清楚,这里是洛阳,是北狄的天下,不是你们那个苟延残喘的南邅。男子充军为奴,女子入府为婢,城池拆了重建,祖坟被人踏平,昔日良田变成马场,昔日书院变成马厩,十州之地,百万生民,连一口家乡水都喝不上,连一句汉话都不敢光明正大说,谁还记得当年大邅的疆土,谁还念你们汉人死守过的国门?”

他微微倾身:“十州之地,早已是人间炼狱,老弱死在路边无人收尸,精壮日夜劳作被活活累死,孩童一出生就是奴隶,连名字都不配拥有,你们死守的家国,早就成了南邅贵族取乐的猎场,你们守护的百姓,早就成了任人宰割的牲畜。”

“而你心心念念的南邅皇室呢?”李戚青紧跟着嗤笑出声,语气里满是极尽嘲讽的鄙夷,“幼帝生死不知,太后垂帘听政,世家把持朝政,皇宫里夜夜笙歌,酒池肉林,美人歌舞不断,江南的烟柳比江山重要,金缕玉衣比边关军情要紧,他们在建康城里纸醉金迷,挥霍着民脂民膏,连一封求援信都不肯看,连一粒军粮都不肯发,任凭北疆十州血流成河,任凭你们谢家满门殉国,他们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桓朔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瞥着那两个宁死不屈的少年,语气里满是不屑与讥讽。

“用不了多久,北狄铁骑便会踏碎江南万里江山,到时候这天下共主,只能是慕容氏。当年在朝堂,这些高高在上的士族门阀何曾正眼看过我们陇西李氏、谯国桓氏?他们看不起我们,排挤我们,将我们视作末流寒门,如今呢?他们自己国破家亡,沦为阶下囚,任人宰割,多么可笑。我们投靠慕容氏又如何?我们臣服游牧民族又怎样?照样锦衣玉食,权倾朝野,在这南邅之地,依旧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对我而言,谁坐江山没有半分不同。”

桓朔直起身体:“倒是这些所谓的士大夫,满口文人风骨,宁死也不肯向现实低头,宁死也不愿臣服慕容氏,在我看来,这不是骨气,是愚蠢,是纨绔,是看不清天下大势。谢琅,你该好好记住,识时务者为俊杰,像他们这般愚忠顽劣,最终的下场,就只能是任人践踏,死无葬身之地。”

“你们睁大眼睛,好好看一看,看清楚了吗?”

顺着他指尖所指的方向望去,南邅最顶尖的异族勋贵完颜氏嫡长子完颜周,正斜斜倚在铺着裘皮的软榻之上,漫不经心地举杯饮酒。

他衣襟半敞,露出胸膛上狰狞而野蛮的游牧图腾,青铜佩饰在灯下泛着冷硬的光,整个人身上都散发着高高在上、视万物为草芥的傲慢。

而在他脚下,一只嵌着金饰、踏过无数汉家尸骨的皮靴,正死死踩在一位跪地的士子肩头,那男子鬓发斑白,衣衫破碎如絮,满面尘土血污,脊梁被硬生生踩断,连抬头喘息一分一毫的资格都没有。

而那张屈辱不堪、垂在尘埃之中的脸,分明是昔日与李戚青同根同源、同出一脉的陇西李氏本家长辈,是曾经在大雍朝堂之上执笔论道、在门阀之中受人敬重的士大夫贵族,是从前连正眼都不会瞧李戚青、桓朔这等旁支末流的真正望族中人。

可此刻,他连一条狗都不如。

“你们日日欺压谢俘虏,夜夜折辱故国同胞,以卖族求荣为捷径,以认贼作父为荣耀,以为投靠了慕容氏,依附了完颜氏,摇尾乞怜换来一身锦衣玉食、一席权贵之位,便真的一步登天,成了这邺都城内的人上人。你们得意,你们猖狂,你们嘲讽云州儿郎不识时务,你们讥笑汉家文人风骨可笑,可你们有没有哪怕一刻,低头看一看自己的模样,抬头看一看你们头顶之上的人?”

他的目光扫过李戚青,扫过桓朔,扫过每一个面色微变的南邅世家子弟。

“在你们肆意践踏同胞尊严、踩着汉家骨血往上爬的时候,在你们洋洋得意、以为自己终于翻身做主的时候,你们真正的主子,那些高高在上的异族贵族,正用你们对待云州俘虏的方式,对待着你们的同族长辈,对待着你们引以为傲的门阀血脉。你们以为自己是执刀之人,却不知在完颜氏眼中,你们与脚下这些阶下之囚,从来没有任何分别。你们不过是他们养在身边、更听话、更顺从、更懂得残害自己人的一条狗,是他们稳固统治、彰显威严的一件器物,是他们用完便可随意丢弃、践踏、碾杀的棋子。”

“你们卖了故土,卖了风骨,卖了血脉,卖了千秋万代的气节,换来的不过是异族脚下片刻的苟安。你们今天可以踩在云州儿郎的身上狂笑,明天,你们的宗族、你们的长辈、你们的子孙,就会被人以同样的方式踩在尘埃里,连呼吸都带着屈辱。”

“你们跪慕容氏,跪完颜氏,跪所有塞外而来的征服者,以为那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可你们睁大眼睛看一看!这天下最卑贱的,从来不是亡国的俘虏,不是守土的将士,而是你们这种断了脊梁、卖了家国、回过头来撕咬同胞的人。你们以为自己爬上了高台,其实不过是从一个泥潭,跌入了另一个更深、更黑、永世不得翻身的地狱。”

李戚青与桓朔的脸色瞬间一阵白一阵青。

谢琅那番话字字诛心,他们连反驳的力气都瞬间消散,只剩下心底深处被戳破的惶恐与难堪。

谢琅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再分给他们,径直收回目光,缓缓落在墙角那两个瑟瑟发抖、满目绝望的云州少年身上,声音褪去了方才的凛冽锋芒,多了一丝沉哑却坚定的力道,平静地望向李戚青与桓朔。“这两个人,我要了。你们开个价。”

两人被方才的冲击搅得心神不宁,早已没有了与他争辩纠缠的心思,更不愿在这尴尬难堪的境地多停留一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草草了事的敷衍,语气干涩地吐出一句。

“五十两。”

谢琅没有半分犹豫,伸手入怀,摸出叠得整整齐齐的五十两银子,信鸽带来的五十两,他指尖一松,银锭重重砸落在两人面前,发出沉闷而清脆的声响,不带半分拖泥带水。他不再看那两个面色难看的世家子弟,只是垂眸望向地上的两位少年,声音平静却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安稳,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

“你们,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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