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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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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之内焚着淡淡的安神香,烟气轻软绵长,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缓缓浮动,驱散了深冬时节侵骨的寒意。

正中铺着锦垫的软榻之上,平阳太夫人李氏斜倚着凭几而坐,身上裹着一层厚实的素色夹棉披风,领口与袖口皆缀着柔软的白狐毛边,将她本就清瘦的身形衬得愈发单薄孱弱。

她面色带着久病不愈的苍白发青,唇色浅淡无华,一双眼眸虽依旧沉静端方,却掩不住深处藏着的疲惫与病气,只静静坐在那里,便叫人看得出这副身躯早已被岁月与病痛消磨得脆弱不堪。

侍立在旁的大丫鬟轻手轻脚捧着一盏滚烫的药碗上前,碗中药汁色泽暗沉,散发着苦涩浓郁的药香。

太夫人缓缓抬手,指尖纤细而微凉,接过药碗时手腕微不可查地轻颤,显露出内里气血虚耗的孱弱。她没有半分迟疑与蹙眉,只是平静地将那碗苦涩难当的药汁缓缓饮尽,动作依旧保持着世家嫡女与生俱来的端庄优雅,仿佛饮下的不是苦口良药,而是寻常的清茶淡汤。多年的病痛,早已让她习惯了这般日复一日的煎熬。

李氏乃是名门望族出身的嫡长女,年少时风华正茂,端雅□□,是京中无数世家子弟倾慕的女子。

及笄之后,她以尊贵嫡女之身下嫁彼时尚为兖州刺史的裴青,嫁妆丰厚,仪仗盛大,一时风光无两。只是裴青生性风流多情,偏爱后院柔媚娇俏的姬妾,对这位性情端肃、出身清贵的正妻始终冷淡疏远。

李氏空有正室夫人的尊荣,却终年独守空院,在无尽的冷清与孤寂之中消磨着大好年华。

她曾诞下一位眉目可爱的公子,那是她黯淡岁月里唯一的光亮与寄托,她倾尽心血呵护照料,只盼孩儿能够平安长大,成为她余生的依靠。

可天意难测,爱子年仅三岁便突染重症,百般医治无果,终究早早夭折。丧子之痛几乎摧毁了这位坚韧自持的女子,也让她彻底伤了根本,自此之后再无生育,膝下空空,再无半儿半女绕膝承欢。

岁月流转,待到李氏年届三十,依旧无子傍身,宗族议论与后院压力如同重石压心。

她不忍见侯府宗嗣凋零,更不愿后宅之中因继承人之事滋生祸端,便从族中抱养了年仅十岁、生母早逝无依无靠的裴仲,将其养在身边亲自教导,待之如同亲生儿子一般悉心栽培,一步步将他扶上正统继承人的位置。

后来老卫侯裴青奉命前往茶州平定叛乱,不幸于沙场之上殒命捐躯,马革裹尸而还。

朝廷感念其忠勇,又嘉许李氏半生守节、抚孤持家、端庄贤淑堪为女子表率,特地下旨册封其为平阳夫人,赐下诰命殊荣,尊为卫侯府太夫人,稳居府中最尊之位。

只是荣华加身,诰命加身,终究填不满她半生孤寂丧子之痛,也医不好她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沉疴旧疾,只落得一身尊贵,一身病骨,在深宅大院之中,伴着药香与孤寂,静静度过往后漫长岁月。

药碗被丫鬟轻轻撤下,又有人捧上温水与蜜饯为她解去口中苦涩。

太夫人闭上双眼轻轻养神,眉宇间依旧是淡淡的沉静,不见悲喜,不见怨怼,只余下一身历经风霜之后的淡然与威仪,如同深冬寒雪中一株历经风霜却依旧挺立的枯竹,看着尊贵,也看着让人心底生凉。

暖阁之内焚着上好的安神檀香,烟气柔软却沉重,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缓缓缠绕,驱散了深冬室外的凛冽寒风,却暖不透这室内沉沉的压抑与死寂。

靠窗的楠木软榻上铺着叠了数层的云锦锦褥,裹着一层白狐毛边的深青披风松松垮垮地搭在榻边,榻上之人却依旧显得身形孱弱,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

平阳太夫人李氏微微侧倚在引枕之上,面色是久病不愈特有的苍白带灰,唯有双颊因常年喝药而泛着一点病态的潮红。

她刚由身旁大丫鬟伺候着,将一碗乌黑浓稠、药气刺鼻的汤药缓缓饮尽。那药汁滚烫,入口极苦,她却连眉头都未曾蹙起一下。

碗身被她随手搁在一旁的紫檀木托盘上,轻响一声,打破了片刻的宁静。

就在软榻前方不足三尺的空地上,直直立着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

那是个刚及笄不久的少女,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月白襦裙,虽身姿清瘦,却难掩眉眼间那股顾氏遗风的端雅与□□。她便是曲怀侯的嫡长女,顾曲君。

顾氏,乃是当年老卫侯裴青麾下最倚重的心腹部将。

此人出身行伍,性格耿直勇猛,跟随老卫侯南征北战,立下汗马功劳。在一次平定边境的惨烈战役中,敌军伏兵骤起,箭矢如雨,生死一线间,顾将军毫不犹豫地纵身扑出,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替老卫侯挡下了那支致命的透骨冷箭。

他当场殉主,尸骨无存,老卫侯虽侥幸逃生,却永远失去了这位忠肝义胆的兄弟。

为了感念这份以命相护的深重情义,老卫侯亲自进京,不惜耗费心力,为顾家请封追谥,将顾氏追封为曲怀侯,保留了顾家的侯门爵位与荣光。

顾氏临终之前,因放心不下尚且年幼懵懂、已成孤女的长女,托人辗转带话,恳请老卫侯能收留此女,给她一条活路,护她一世周全。

老卫侯念及旧情与忠义,一口应下,将年幼的顾曲君接入裴府,视若己出。

更为难得的是,他感念顾将军的舍身相护,亲自做主,将这位孤女许给了自己的嫡长子裴元奴,定下了这门恩义深重的婚事,只待两人年岁一到,便正式行聘成礼。

在外人看来,这是一段以德报德的美谈,是裴家对忠良之后的妥善安置。

可在平阳太夫人李氏的心底,这门婚事却如同一块扎眼的刺,不仅压不住,反而越生长越疼痛。

她出身名门望族,骨子里刻着对门第与尊卑的极致讲究,顾曲君虽是侯女之女,却父母双亡,族中凋零,在这偌大的卫侯府里,不过是一株无依无靠的浮萍。在太夫人眼中,这般身世,根本配不上自己尊贵嫡出、前途无量的儿子。

碍于老侯爷的遗命与顾家的忠义,她不能公然反悔退婚,只能将这满心的不满与轻视,化作日复一日无声的磋磨与羞辱,施加在这个温顺沉默的少女身上。

此刻,顾曲君双手捧着一只莹白的玉质汤盏,那是府中用来进补的头道参汤,滚烫得几乎烫手。

她双臂平伸,手腕绷得笔直,指尖因长时间承受热度而微微泛红颤抖,掌心传来的灼痛感如同无数细针疯狂扎入,钻心地疼。

可太夫人明明知晓汤盏滚烫,却只是淡淡吩咐了一句,便任由她这般站着,不许放下,不许换手,也不许露出丝毫不耐的神色。

顾曲君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轻颤动,将眸底所有的委屈、隐忍与酸涩都尽数遮掩。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身姿却在滚烫的热度与无形的威压下微微发颤,如同风中一株摇摇欲坠的细竹。她不敢抬头去看榻上的太夫人,只能死死盯着那碗滚烫的汤,任由掌心的灼热蔓延至四肢百骸,将那点属于少女的柔软与尊严,在这尊长的威仪与病气之下,碾得粉碎。

阁内寂静无声,只有药香与汤的热气交织弥漫。

太夫人闭着眼养神,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淡静,仿佛这一切对少女的折磨,都只是寻常的家礼与调教。而那捧在手心的灼热,便是顾曲君在这座府邸里,日复一日,不得不默默吞咽的,属于她的清冷与卑微。

暖阁之内的沉寂与压抑还在层层蔓延,药香与参汤的热气纠缠在一处,将空气浸得沉闷而凝滞。

顾曲君依旧僵直着身形立在原地,双手捧着那盏滚烫难挨的汤盏,掌心的灼痛早已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却只能咬紧牙关将所有苦楚尽数咽回心底,连一丝细微的喘息都不敢轻易流露。

平阳太夫人李氏半倚在软榻之上闭目养神,面色苍白而沉静,周身散出的威仪如同无形的枷锁,将整间暖阁都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肃穆之中,无人敢轻易打破这份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汹涌的氛围。

就在这般死寂沉沉的时刻,暖阁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依旧沉稳有度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似寻常下人那般轻飘慌乱,反倒带着久经风霜的厚重与杀伐之气,一步一步踏在廊下的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而清晰的声响,由远及近,径直朝着暖阁而来,瞬间便打破了室内长久以来的平静,让空气中的压抑气息陡然增添了几分紧绷与肃杀。

下一刻,暖阁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一道挺拔而英武的身影迈步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卫侯府嫡长子,大公子裴元奴。

他刚从城外军营或是紧急公务之处赶回,一身风尘仆仆的疲惫与凛冽尽数写在周身气息之中,身上穿着的深青色锦袍早已不复往日的整洁光鲜,衣角与裤脚处沾着斑驳的尘土与细碎的草屑,还混杂着几处深浅不一的暗红痕迹,那是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在素净的衣料之上显得格外刺目。

寒风随着他推门的动作一同涌入暖阁,带来室外深冬刺骨的冷意,也将他身上独有的、属于沙场将士的凛冽血气一并带入,与室内温和的药香、檀香冲撞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具冲击力的厚重氛围。

裴元奴身形挺拔如苍松,面容轮廓分明,眉眼间带着常年执掌军务练就的冷峻与沉稳,一双眼眸深邃如寒潭,不见半分慌乱与疲态,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发间还沾着零星的雪粒与尘土,额角与鬓角渗出细密的薄汗,混杂着些许冷意,他迈步走入暖阁,目光先是平静地落在软榻之上的平阳太夫人身上,随即淡淡扫过一旁侍立的顾曲君。

在看到她双手捧着滚烫汤盏、指尖泛红微颤的模样时,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却并未立刻言语,只是先朝着太夫人的方向缓缓躬身行礼,动作沉稳有度,尽显嫡长子的端庄与规矩,也将一身风尘与血气,都收敛在恰到好处的恭敬之中。

原本半倚在软榻之上闭目养神的平阳太夫人,在嗅到那股凛冽血气与风尘气息的刹那,原本沉静淡漠的眉眼骤然一动。

那双常年被病痛与孤寂笼罩的眼眸之中,竟瞬间泛起一层难以掩饰的光亮与暖意,那是深埋心底许久的慈爱与牵挂翻涌而出,全然不见方才对待顾曲君时的冷硬与疏离。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微微直起身躯,原本孱弱虚浮的动作里,竟多出了几分源自心底的急切,连周身沉郁的病气都似被这突如其来的欣喜冲淡了不少。

在这座偌大的卫侯府之中,裴元奴是她放在心尖上疼宠珍视的长孙,也是她这一生所有期盼与寄托的唯一归宿。

当年她亲生的孩儿三岁夭折,那道深可见骨的伤痕横亘在心底数十年,从未真正愈合,丧子之痛消磨了她半生温情,也让她对如今承袭爵位的裴仲始终隔着一层难以逾越的疏离,不曾付出过半分真心的疼爱与期许。

可裴元奴的降生与成长,却像一道光照进了她死寂多年的心底。

这孩子的容貌气度、聪慧坚韧与沉稳秉性,无一不与她早夭的亲生孩儿极为相似,几乎是一眼便揪住了她所有的柔软与牵挂,让她将半生未曾倾泻的母爱与祖孙情深,尽数倾注在了这一个长孙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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