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壹舟目光扫过一排排陈列的鞍具,指尖轻叩那副色泽光亮的皮质鞍具,听着掌柜绘声绘色地介绍起异域来的款式,说那料子透气耐磨,脚踩上去稳当不磨腿,又拿过一块织锦车垫,夸赞其绒密柔软,能解长途之苦。她安静听着,指尖抚过不同材质的纹理,心里默默盘算着每一样的用处与价钱,眼神专注。
李壹舟指尖轻轻搭在那副西域运来的皮质鞍具上,指腹摩挲着细腻的纹路,眼角余光瞥见旁边一个头戴粗布毡帽、身形微佝的身影正低头整理货摊。她不动声色,将马鞍递还给掌柜,假意转身去看旁边的草料,实则借着转身的动作,悄无声息地凑近了半步。
那人就站在鞍具摊不远处,一身洗得发灰的粗布短褐,裤脚扎得紧实,看着像个常年奔走的脚夫货郎。身形不算高大,却脊背挺得很直,哪怕刻意佝偻着身子,也藏不住久经风霜的硬朗骨架。脸上蒙着半块旧布巾,帽檐压得极低,几乎遮住眉眼,只露出一截紧绷的下颌和线条分明的唇线。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出来的深褐,眼角刻着深刻的纹路,一看便知是经了事、受过苦的人。
最扎眼的是他那双眼睛,藏在阴影里,却亮得沉敛,不怒自威,偶尔抬眼一扫,目光锐利如鹰,带着久经沙场、见惯生死的冷硬,与周遭市井商贩的浑浊截然不同。他手上布满老茧,指节粗大,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旧疤,那是常年握刀握枪才会留下的痕迹。站在人群里不起眼,可只要稍稍留意,便会察觉他周身那股敛而不发、一触即发的紧绷感,像一把收了鞘的刀,看着平凡,实则随时能出鞘夺命。
“魏叔。”她声音压得极低,混在集市此起彼伏的叫卖声里,几乎听不真切。
那人动作一顿,帽檐压得更低,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截紧绷的下颌。他反手拢了拢摊前的草绳,看似整理货物,实则侧身避开了旁人视线,这才低声应道:“李壹舟。”
“我托你打听的事,有眉目了?”李壹舟声音平静,指尖却微微攥紧了鞍具的边角。
魏淮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飞快扫过四周,确认没有可疑之人窥探,才压低声音,字字清晰道:“打听清楚了。卫府的管家,还有那日未能逃脱的一众女眷,如今都关在东城劳役营。”
“东城……”李壹舟重复着这两个字,眼底寒光一闪,“看管的是何人?”
“是平王手底下的私兵,看守极严。”魏淮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至于……阿苎姑娘,不在那里。”
李壹舟心头一紧,急忙追问:“阿苎在哪?”
魏淮凑近了些,声音更沉,几乎贴在她耳边:“阿苎被单独转卖了。有人探到消息,她如今在教坊司。”
“卖进教坊司做了婢女?”她声音冷冽,听不出情绪。
“名义上是婢子,实则……”魏淮没再继续,可那未尽之意,足以让人脑补出种种凶险。
李壹舟缓缓松开手,将那副西域鞍具轻轻放回摊架,眼底掠过一丝决绝的锋芒:“我知道了。魏叔,此事暂且勿动,我自有安排。”
李壹舟握着刚选好的西域马鞍,指尖微凉,目光落在市井人群中刻意压低帽檐的魏叔身上,神色沉静如水。魏淮微微侧过身,将脸藏得更深,声音压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又低声补充了一句:“对了李壹舟,还有一事……属下探到,您的兄长李滕,应当还活着。”
李壹舟眉峰微不可查地一蹙:“李滕?”
“是,”魏淮点头,声音更低,“他并未被发落到劳役营,而是被人送进了平阳郡主府,如今在府中当差。”
这话一出,李壹舟眼中骤然掠过一丝惊色,随即又被浓重的冷意覆盖。她缓缓抬眼,望向远处宫城的方向,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与淡漠:“平阳郡主……她与平王乃是一母同胞,手足至亲,性情更是如出一辙,残暴狠戾,冷血无情。李滕入了那般虎狼之府,哪里是当差,分明是羊入虎口,纵是活着,也未必好过。”
魏淮沉默片刻,终究还是低声问出了口:“李壹舟,那……咱们要不要设法救他出来?”
李壹舟闻言,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浅淡,却无半分温度,只剩彻骨的疏离。她垂眸看着手中结实的马鞍,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救他?不必了。我三岁便被弃置乡下,无人问津,虽与他流着一半相同的血,可早在被丢弃的那一日起,我们之间便再无半分干系。他从前不是一心攀附权贵、渴求富贵荣华吗?如今入了郡主府,也算……求仁得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