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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旧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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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天刚蒙蒙亮,屋内还浸着一层微凉的曙色,李壹舟起身推门,便见床榻上的阿磐睡得极不安稳。他面色泛红,唇瓣干燥,额间覆着一层薄汗,呼吸急促滚烫,分明是高热烧得厉害。她脚步放轻走近,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烫得惊人。

她没多犹豫,转身端来早已备好的温热药汤,在床沿坐下,一手小心扶高他的上半身,一手舀起药汁,轻轻送到他唇边。他昏沉间下意识偏头,她便耐心稳住他的下颌,动作轻缓又坚定,一勺接一勺喂他咽下苦涩的药汤,时不时抬手拭去他唇角溢出的药汁,眉眼间是平日少见的沉静柔和,直到整碗药尽数喂完,才轻轻将他放回榻上,替他掖好被角。

李壹舟刚收拾好药碗,便听见院中有动静,一转头,竟见谢琅已从外面回来。他手里拎着一只鸟,羽毛凌乱,看着像是刚被猎到的样子,她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心头微微起了好奇。谢琅见她望来,只淡淡开口,说是路上随手打的,见她在院中便顺手提了回来。李壹舟眉头微蹙,立刻警觉起来,上前一步开口:“你不会是打了谁家的信鸽吧?”

她说着便伸手将那鸟取了过来,低头一看,鸽子早已没了气息,身形与寻常信鸽无异,可翻遍鸽身与腿脚,却不见半点密信的痕迹。她当即抬眼看向谢琅,眼底带着明显的怀疑,认定是他将密信藏了起来。谢琅见状,只一脸无辜地摇头,语气坦荡地说自己并未藏过什么。李壹舟见他这般模样,也不愿再多追问,只冷淡地丢下一句,日后再有这些麻烦事,可别扯上自己,说完便转身不再理会他。

李壹舟走到院门处,掀开那扇褪色的旧木门帘,一股早春的寒气瞬间扑面而来。她抬头望向巷口,视线很快落在了那辆停在老槐树下的马车上。

车辕朽木的颜色深得发黑,车帘更是旧得褪了色,边角处还打着几块不相称的补丁,风一吹便呼啦啦作响,丝毫挡不住外头的寒意。她弯腰掀帘而入,刚一落座,一股尖锐的硌痛感便直抵尾椎,那所谓的车垫,怕是连一层像样的絮绒都没有,只剩下几块硬邦邦的旧布拼凑而成,坐上去凹凸不平,棱角分明,仿佛不是在乘车,而是坐在一堆碎石子上。

她微微调整了姿势,试图找个舒服的角度,可无论怎么挪,那股生硬的触感都如影随形,每一寸皮肉都被硌得生疼。再低头看那驾车的马,站在槽头的那匹更是瘦得皮包骨头,脊背嶙峋得像是枯木,肋骨根根清晰可见,眼神浑浊无力,一副长期劳役、吃不饱穿不暖的颓败模样。这般瘦马,若是拉着这车赶路,别说躲避追捕、疾行如风,恐怕连维持日常的步履都吃力。

李壹舟指尖轻轻敲击着车壁,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冷意。

她绝不能让身边的两个婢女去置办马匹与鞍具。那两人自小在府中养成了贪懒的性子,平日里就爱偷奸耍滑、中饱私囊,若是派她们去买马,她们必会挑那最廉价、病弱的劣马充数,再把差价尽数吞入私囊;若是选新鞍具,她们也必会拿高价换劣货,表面光鲜实则破烂,最后甚至会连这车垫都偷偷换成更差的,以此来捞取更多的油水。

李壹舟的身影刚转过巷口,彻底消失在视线之中,方才还倚在廊下看似闲散的阿磐便缓缓直起身,周身那点漫不经心的气息瞬间敛去。

他抬手伸入宽大的袖中,指尖摸索片刻,取出一卷被细细裹好、藏得极为隐秘的丝帛密信,信笺窄小,字迹细密,展开的一瞬,一行墨字清晰映入眼底。

宣阳书坊,谢家接头人在此。

正是先前那只信鸽身上所带之物,他自始至终未曾声张,不动声色便将关键线索握在了手中。阿磐垂眸扫过信上内容,眸底掠过一丝锐光,随即将密信重新收妥,转身步入内室,片刻后便换了一身暗沉利落的短打劲装,又取过一张半面玄色面具覆于脸上,遮住了原本的容貌,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与薄唇,周身气息隐匿如暗夜猎手,确认无人察觉后,足尖一点,便循着路径,径直往宣阳书坊的方向疾行而去。

与此同时,李壹舟一路穿行街巷,终于抵达了人声鼎沸的西市。刚一踏入市口,喧嚣便扑面而来,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轱辘声搅作一团,热闹得近乎嘈杂。两侧商铺鳞次栉比,粮铺、布庄、铁器摊、牲口行依次排开,各色货物琳琅满目,行人摩肩接踵,贩夫走卒、市井百姓往来穿梭,尘土与烟火气交织在一起。李壹舟敛去周身锋芒,混在人群之中,目光径直朝着西市深处的马行望去,打算先挑一匹健壮稳妥的良驹,再细细挑选合宜的鞍具与软垫,脚步沉稳,丝毫未被周遭的喧闹扰乱心神。

李壹舟在西市熙攘的人潮里穿行了片刻,目光在两侧摊位间仔细扫过,终于在市口偏北的位置找到了专售马匹的马贩摊位。几匹高矮不一的马被缰绳拴在木桩上,时不时甩动尾巴,空气中混着淡淡的草料与马臊气。那名唤阿范的马贩见她衣着虽素净却气度沉稳,立刻堆着笑迎上前来,熟稔地指着桩上的马一一介绍,从马的年岁、脚力、耐力说到脾性,说得头头是道,极力推荐着最健壮温顺的几匹。李壹舟安静听着,指尖悄悄探入袖中,轻轻掂了掂藏在里面的碎银与几枚小块银两,银钱相撞发出细微的轻响,她在心中暗自盘算,眼下的银两所剩不多,但购置一匹中等品相的健马、一副新鞍具与软垫应当足够,等回去之后,再将府门口那匹瘦马拉到马市变卖,换些碎银补贴手头,也能稍稍宽裕些。她面上不动声色,只继续听着阿范的介绍,目光在几匹马之间来回打量,仔细甄别着马的筋骨与精气神,不肯放过半分细节。

…

玄色面具覆面的谢琅脚步一踏入宣阳书坊,鼻尖先撞上一股淡淡的墨香,可下一秒,周身汗毛骤然竖起,他心头猛地一沉,瞬间明白自己中了埋伏,这封密信根本就是诱饵,平王的人早已布下死局等他自投罗网。

不等他身形后撤,两道寒芒已从左右两侧猝然劈出,利刃破风之声尖锐刺耳,招招直取要害,出手狠辣毫无余地。

谢琅眸底寒光骤现,身形不退反进,周身气势瞬间从沉静转为凛冽杀机,他不闪不避,左手猛地扣住左侧刺客的手腕,劲力一拧便听见骨节碎裂的脆响,右手顺势夺下短刃,反手一抹,刃光快得只剩一道残影,当场将人毙命;右侧刺客的刀已递至胸前,他侧身旋步避开锋芒,肘尖狠狠撞向对方心口,紧接着刃尖直刺咽喉,又是一声闷响,第二人应声倒地。

鲜血溅落在泛黄的书页上,晕开刺目的红,谢琅连片刻停顿都无,知道暗处必定还有更多杀手,当即足尖点地,借着书架遮挡,纵身撞开后窗破窗而出,身形如惊鸿般掠入街巷阴影,转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壹舟刚与马贩阿范谈妥价钱,一手交钱,一手交定钱,动作干脆利落。她叮嘱阿范先将那匹选中的健马牵去附近的客栈安顿,自己则转身踱步去了隔壁的集市,打算先挑一副合手的鞍具,再换一块柔软厚实的车垫,省得日后路途颠簸受苦。

集市上的摊位挨挨挤挤,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得紧。她刚走到卖鞍具的铺子前,一个满脸堆笑的掌柜便迎了上来,殷勤地招呼:“李壹舟是看鞍具吗?小店有上好的皮质,还有西域传来的稀罕货,软硬适中,坐上去比云絮还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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