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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有些事,等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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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城西,“千金堂”医馆。

门楣上那块悬壶济世的牌匾,如今已被官府封条斜斜封住,朱红的印记在午后黯淡的天光下,显得有些刺目。门前冷落,再无往日求医问药者的身影,只有几只麻雀在石阶上跳跃觅食,更添几分萧瑟。

秦素衣领着萧宁,绕到医馆侧面的小巷,从一扇不起眼的角门悄悄进入。门内是个小小的天井,堆放着些杂物和晾晒药材的竹匾,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药香,只是混合了尘封的气息,显得有些沉闷。

“这是平日祖父存放药材、煎药的偏间。”秦素衣压低声音,引着萧宁走进一间光线昏暗的屋子。靠墙一排药柜,上面贴着密密麻麻的标签。屋子中央是个小小的炭炉,上面还放着个药罐,只是早已熄了火,罐底残留着些黑褐色的药渣。

“那日的药渣……祖父被带走后,官府的人来搜查过,剩下的药和药渣,都被作为证物收走了。”秦素衣眼眶又红了,“这里是打扫时,扫到角落的一点残渣,我偷偷收起来的,不知还有没有用。”她从一个隐秘的墙洞中,取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递给萧宁。

萧宁接过,小心打开。里面是些已经干涸板结的深褐色碎末,量极少,且混杂了灰尘。她凑近,仔细嗅了嗅,又用指尖捻起一点,在指腹间揉开,对着窗外微弱的光线仔细察看。

药渣气味驳杂,以大黄、牡丹皮、桃仁、冬瓜仁等清热化瘀、排脓消痈的药味为主,正是治疗“肠痈”的“大黄牡丹汤”加减方。乍看并无问题。但她记得母亲的笔记中提及,“厥阴瘀毒”若误用此等寒凉攻伐之品,可能诱发毒性。只是单从这残渣,实难分辨更多。

“那日熬药的罐子、滤药的纱布、盛药的碗,可还在?”萧宁问。

秦素衣摇头:“都……都被收走了。”

线索似乎又断了。萧宁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些药柜上。她走到药柜前,一一查看标签。药材分类清晰,存放也颇整洁,看得出主人是个严谨之人。

“你祖父平日给人看诊,可有什么特别的习惯?或是……开方用药,有无特殊的讲究、偏好?”萧宁问。

秦素衣想了想,道:“祖父用药,讲究‘方从法出,药随证变’,不喜用峻猛之品,尤重调和。开方前,必要反复诊脉,仔细询问。对某些特殊药材,比如附子、乌头之类,用量极为谨慎,必亲自称量。还有……”她顿了顿,“祖父常说,医者治病,如将用兵,需知己知彼。他每看一个疑难杂症,必要详细记录脉案,甚至画下病人舌象、面色,回去后反复揣摩。他的书房里,有好多这样的脉案笔记。”

脉案笔记?萧宁心中一动:“能带我去看看吗?”

秦素衣点头,领着萧宁穿过天井,来到后院一间更加僻静的厢房。推开门,一股陈旧书卷与墨香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个书架,上面堆满了各种线装医书和一卷卷用麻绳捆扎的纸张。书桌上,文房四宝井然,镇纸下还压着几张未写完的脉案。

“官府的人来搜查,主要翻了前堂和药房,这书房……似乎没怎么动。”秦素衣低声道。

萧宁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卷。是秦老先生手抄的某本医经,字迹工整,旁白处还有密密麻麻的批注心得。又抽出几卷,皆是如此。这位秦老先生,确是一位勤勉好学、颇有见地的医者。

“你祖父近一年来,可曾诊治过什么特别的病人?或是……与什么人结怨?”萧宁一边翻看,一边问。

秦素衣蹙眉思索:“特别的病人……祖父医术好,常有疑难杂症上门,倒也说不上哪个特别。结怨……”她脸色忽然变了变,声音更低,“若说结怨,半年前,倒是有一桩事……”

“什么事?”

“城东‘保和堂’的周掌柜,曾想用重金,挖走我们‘千金堂’坐堂的另一位李大夫,被祖父婉拒了。后来,周掌柜又想与‘千金堂’合伙,垄断城南的药材生意,也被祖父以‘行医乃仁术,非逐利之业’为由拒绝了。那周掌柜当时脸色很不好看,拂袖而去。之后,两家虽无明面冲突,但……‘保和堂’的生意,似乎总在暗中与‘千金堂’别着苗头。”

“保和堂”周掌柜?同行是冤家,商业竞争,倒也可能生出龃龉。但因此就设下如此毒计,陷害人命,似乎又有些牵强。

萧宁继续在书架上翻找。忽然,她的手指停在书架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有几卷用蓝色布套包着的册子,看起来比其他的要新一些。她抽出一卷,打开。

不是常见的脉案记录,而像是……某种私密的日记或随笔。字迹有些潦草,记录着日期、一些简短的人名、事件,以及秦老先生自己的感想、疑惑,甚至……愤怒。

“三月廿七,诊城北王姓商人,症见胁痛、目黄、尿赤,脉弦数有力。本为肝经湿热,寻常方药可解。然其脉象深处,隐有滞涩,似有药毒残留。细问之,言前曾在‘保和堂’服‘疏肝丸’月余。怪哉,寻常‘疏肝丸’,焉有此等残留?嘱其停用,另拟方调理。然其面露难色,似有隐衷。唉,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四月初九,偶遇昔日学徒阿贵,今在‘保和堂’做抓药伙计。神情闪烁,言语支吾,问及‘保和堂’近况,只道‘生意兴隆’,余皆不肯多言。然观其面色青白,眼下晦暗,似有中毒之兆。暗惊。‘保和堂’周氏,究竟在弄何玄虚?”

“四月十八,得匿名信一封,内无一字,只夹干枯‘断肠草’一叶。是警告?抑或威胁?吾行医数十年,自问无愧于心,何惧魑魅魍魉!然,家人何辜?素衣年幼……需早做打算。”

“五月初二,李大夫辞馆,言家中有事,需返乡。挽留不住。观其神色,似有难言之隐。‘千金堂’又失一臂助。莫非,真因吾拒与‘保和堂’同流合污,故招致报复?可恨!”

日记到此,戛然而止。看日期,正是那“货郎”死亡前十日左右。

萧宁握着这卷日记,心中波澜起伏。看来,这秦老先生早已察觉“保和堂”有问题,甚至收到了死亡威胁!他怀疑“保和堂”在售卖有问题的药物(可能是掺了某些有毒或成瘾性成分的“疏肝丸”),甚至其伙计都可能中毒。而他因为拒绝合作,并可能暗中调查,引来了报复。那位李大夫的突然辞馆,恐怕也非偶然。

“保和堂”周掌柜……问题恐怕比想象中更严重。这不仅仅是一桩医患纠纷,或简单的商业竞争,很可能涉及制造、售卖伪劣甚至有毒药材,以及……杀人灭口、陷害竞争对手!

如果真是“保和堂”下的手,他们是如何做到的?让那货郎恰好死在秦老先生手上?用那种能诱发“厥阴瘀毒”的奇毒?他们如何精准控制毒发时间?那货郎,是自愿服毒,还是被蒙蔽?抑或是……被灭口的知情人?

太多的疑问。但至少,有了明确的方向。

就在这时,外面天井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以及青黛压低的、带着警惕的询问声:“谁?”

“是我,林三。”是派去府衙的亲卫回来了。

萧宁与秦素衣对视一眼,将日记小心收好,走出书房。

天井中,林三脸色有些凝重,对萧宁低声道:“小姐,知府大人不在衙中,说是去了下面的州县巡视春耕。通判大人倒是在,但……态度颇为敷衍,只说此案证据确凿,已上报按察使司,不日便有定论,让小姐不必费心,早些离了这是非之地为好。属下提及小姐是京城故人之后,他也只是打个哈哈,说‘既然是京城来的贵人,更该明白避嫌的道理’。”

推诿,敷衍,甚至隐隐的警告。看来,这扬州府衙,对“千金堂”的案子,态度微妙,甚至可能……也与“保和堂”有所牵扯,至少是不想深究。

秦素衣闻言,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眼中满是绝望。

萧宁却反而冷静下来。官府这条路,暂时走不通了。甚至,可能打草惊蛇。但日记中的线索,不能白费。

“林三,你设法打听一下,那死去的货郎,平日主要在哪些地方走动,与什么人来往密切,家里可还有亲人。还有,城东‘保和堂’的周掌柜,近来的动向,与官府哪些人来往密切。记住,暗中打听,切勿声张。”萧宁吩咐道。

“是,小姐。”林三领命,又有些担忧,“小姐,此地不宜久留。看官府态度,怕是……”

“我自有分寸。”萧宁打断他,转向秦素衣,“秦姑娘,你祖父的日记,我需借用一下。另外,你可知你祖父平日里,与哪位官员,或是城中哪位有名望、且正直的士绅,交情较好?”

秦素衣努力想了想,道:“祖父平日不喜与官绅应酬,交往的多是杏林同道。若说有些交情的……致仕的翰林院编修,沈老大人,住在城北,祖父曾为他治好过陈年咳疾,沈老大人颇为敬重祖父。还有……苏太医的弟子,如今在扬州开医馆的赵大夫,与祖父是忘年交,时常切磋医术。”

沈老翰林?致仕官员,清流声望。赵大夫?苏太医的弟子,算是半个“自己人”。

“好。”萧宁点头,“秦姑娘,你且在家等候,莫要再四处奔走,以免引人注意。此事,我来设法。”

“小姐大恩,民女……”秦素衣又要跪下。

萧宁扶住她,轻声道:“同为医者,见同行蒙冤,岂能坐视。只是,我也无十分把握,你需有心理准备。”

安排秦素衣从角门悄悄离开后,萧宁带着青黛和林三,也迅速离开了“千金堂”。回到客栈,她立刻让青黛研墨铺纸。

“小姐,您这是要……”青黛不解。

“写信。”萧宁提笔,略一沉吟,便落笔如飞。一封是写给杭州“济仁”分院的孙嬷嬷,说明自己因故需在扬州盘桓数日,让她不必担心,并请她设法通过苏太医的关系,联系一下扬州那位赵大夫,打听“保和堂”与“千金堂”的旧怨细节。另一封,则是以“京城故人晚辈、略通医理、偶闻奇案心存疑惑”的名义,写给那位致仕的沈老翰林,言辞恳切,不涉具体指控,只提出对“千金堂”案几点不合常理之处的疑问,并附上秦老先生日记中关于“保和堂”可疑、“匿名信”等内容的摘抄(隐去敏感人名),请求老翰林“秉公心,察幽微”,哪怕只是过问一句,或许也能给府衙些许压力。

两封信写罢,用火漆封好,让林三安排可靠人手,分别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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