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可是在想日间林老爷说的事?”青黛不知何时又进来了,手中端着一碗安神汤。
宁儿接过汤碗,轻轻搅动着:“只是觉得,那位秦老先生,有些可惜。若真是冤屈……”
“小姐心善。”青黛低声道,“只是咱们初来江南,还是少管闲事为妙。老爷夫人让小姐出来,是散心,是长见识,可不是来招惹麻烦的。”
“我知道。”宁儿点头,啜了一口微温的汤药,“只是,医者仁心,见死不救,见冤不辩,于心何安?罢了,明日便要离开,多想无益。或许,杭州那边,也有需要我操心的事。”
她强迫自己不再去想,服了安神汤,早早歇下。
然而,世事往往便是如此。你越不想招惹,麻烦有时,偏偏会自己找上门来。
翌日清晨,宁儿用过早膳,正准备吩咐人套车前往码头,客栈的掌柜却匆匆来报,说是门外有人求见,自称是“千金堂”秦老先生的孙女,有要事相求。
宁儿与青黛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讶异。她们昨日才到扬州,今日便有人找上门来,还是“千金堂”的人?
“请她进来吧。”宁儿沉吟片刻,道。既然找上门来,避而不见,反显心虚。
不多时,一个身着素衣、年约十五六岁、眼睛红肿、面色苍白的少女,被引了进来。她一见到宁儿,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未语泪先流:“民女秦素衣,恳请小姐,救我祖父一命!”
宁儿示意青黛将她扶起,温声道:“秦姑娘请起,慢慢说。我与你素不相识,何以认定我能救你祖父?”
秦素衣被扶到椅上坐下,抽泣着道:“民女昨日在‘回春堂’外,偶然听闻林老爷与小姐交谈,知小姐是从京城‘济仁’来的医女。‘济仁’之名,天下皆知,甄夫人仁心圣手,更是我等学医女子楷模。民女祖父蒙冤,寻常人不敢沾惹,民女走投无路,听闻小姐在此,便冒昧前来,想求小姐……至少,去看看我祖父的脉案和所开药方,或许……或许能看出些端倪,证明祖父清白!民女愿做牛做马,报答小姐大恩!”说着,又要跪下磕头。
宁儿再次拦住她。看着眼前这哀恸绝望、却又强撑着不肯放弃的少女,她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跪在“济仁”门口、只为给奶奶求一线生机的自己。医者仁心,在此刻,压过了“少管闲事”的理智。
“秦姑娘,我并非官身,亦非律法之人,无法插手官府断案。”宁儿缓缓道,“但若只是看看脉案药方,揣摩病情,或可一试。只是,我需事先言明,我医术浅薄,未必能看出什么,更无法保证能救你祖父。你可明白?”
秦素衣眼中骤然爆发出希望的光芒,连连点头:“明白!明白!只要小姐肯看,肯信我祖父是冤枉的,民女就感激不尽了!脉案和药方副本,民女已偷偷抄录了一份,就在身上!”她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着的小包,双手奉上。
宁儿接过,展开。是几页工整的小楷,记录着病人的症状、脉象、以及秦老先生所开的药方、施针穴位。她凝神细看。症状确是腹痛、高热、拒按,脉象弦数有力。药方是清热攻下、化瘀排脓的方子,用药虽猛,却对症。施针穴位,亦是治疗“肠痈”的常规取穴。
单从脉案药方看,并无明显不妥。甚至,秦老先生的辨证用药,颇为老道。
“你祖父,可曾为那病人诊脉几次?用药几剂?施针几次?”宁儿问。
“只诊了一次,开了一剂药,施了一次针。”秦素衣哽咽道,“那病家是傍晚来的,病情危急,祖父立刻诊治,谁曾想……”
一次?宁儿眉头蹙得更紧。急症“肠痈”,一剂药一次针便致命?除非用错了剧毒之药,或是针错了死穴。可这方子与针法……
“那死者家中,是做什么的?平日可与人有怨?或是……近日可得罪过什么人?有无异常之处?”宁儿又问,她想到了林墨提到的“混毒”。
秦素衣摇头:“死者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家徒四壁,为人老实,未曾听说与人有深仇大恨。那日他来医馆,也并无异常,只是疼得厉害。”
线索似乎又断了。宁儿盯着那脉案,脑中飞快思索。腹痛、高热、脉弦数……除了“肠痈”,还有何病有此症候?用治疗“肠痈”的方药针法,却加速死亡……
忽然,她目光落在脉象记录的一个细节上——“右关脉,浮取似有滑象,重按则涩”。
右关主脾胃。浮取滑,似有痰食积滞;重按涩……是血瘀?还是……有实邪阻滞,气血不通?
一个极其罕见、只在母亲留下的疑难杂症笔记中见过的病名,骤然闪过她的脑海——“厥阴瘀毒”!
此症非寻常“肠痈”,乃是邪毒深伏厥阴肝经,与瘀血互结,郁而化热,症似“肠痈”,实则病根在肝。若误用治疗阳明“肠痈”的清热攻下之法,反而会引动肝经伏毒,邪毒走窜,顷刻毙命!而且,此症有一特异之处,若患者本身肝气郁结日久,或近期误服了某些与病症相冲的药材、食物,便可能诱发,且死状……与某些混毒发作,有相似之处!
难道,那死者并非中了混毒,而是本身患有这罕见的“厥阴瘀毒”,又恰好被当作“肠痈”误治了?可这病太过罕见,秦老先生行医数十年,也未必见过,误诊情有可原。但……那“混毒”之说,又是从何而来?仵作如何能验出“混毒”迹象?除非……
除非,那死者真的同时中了毒!而且是一种能诱发或加重“厥阴瘀毒”,并能干扰脉象、混淆症状的奇毒!下毒者,并非要立刻毒死他,而是要让他“恰好”在秦老先生诊治后,毒发身亡,做成“庸医害命”的假象!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千金堂”和秦老先生的阴谋!
宁儿心中凛然。若真如此,背后之人,所图恐怕不小。而自己此刻插手……
“秦姑娘,”她抬起头,看着秦素衣充满希冀的眼睛,缓缓道,“你祖父的脉案药方,我看过了。其中或有隐情,但需更多佐证。我且问你,那死者当日来医馆前,可曾去过别处?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或是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人、物?”
秦素衣努力回忆,摇头:“这……民女不知。那日民女在后堂捣药,只听前堂伙计说,那货郎是捂着肚子自己走来的,并未见有人同行。”
线索又断了。宁儿沉吟。要查明是否“厥阴瘀毒”兼中毒,需验看死者遗体,或至少详细询问死者近日饮食起居。但这已非她一个外来医女所能为。
“小姐,咱们该动身了,船不等人。”青黛在一旁低声提醒,眼中带着担忧。她看出小姐已被此事牵动。
宁儿看了看窗外天色,又看了看手中那几页重若千钧的脉案抄本,再看向秦素衣那绝望中带着最后一丝恳求的眼神。
走,便是一走了之,继续南下,做她安稳的“济仁”医女。留,便是卷入一场未知的阴谋,可能惹祸上身,辜负父母嘱托。
片刻的挣扎。
最终,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对青黛道:“去告诉船家,今日不走,船资照付。再,让林三(亲卫之一)持我的名帖,去扬州府衙,求见……知府大人,就说京城故人之后,有要事相询。”
“小姐!”青黛低呼。
秦素衣也惊呆了,怔怔地看着宁儿。
宁儿却已转身,对秦素衣道:“秦姑娘,带我去‘千金堂’,我要看看你祖父平日看诊的地方,还有……那日剩下的药渣,可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