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佑连忙膝行上前,将耳朵凑到帝王唇边。
“……佑……卿……”
声音低微如蚊蚋,气若游丝。
“臣在。”萧佑低声道。
“……太子……年幼……朕……将他……托付……给你了……”
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萧佑心中一酸,郑重叩首:“陛下放心!臣萧佑,必竭尽肱骨之力,辅佐太子,安定社稷,万死不辞!”
“……好……好……”靖帝似乎笑了笑,那笑容在灰败的脸上,显得格外凄然,“朕……知道你……忠……心。可朕……还要……嘱托你……一事……”
“陛下请讲。”
靖帝的目光,似乎越过了萧佑,投向了虚空中的某处,声音更加飘忽:“……黑……石……星罗……海……不可……深究……留与……后人……机缘……切记……切记……”
黑石?星罗海?不可深究?留与后人机缘?
萧佑心中凛然。陛下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念念不忘的,竟然是这两件事!他是在警告,亦是在……为子孙后代,留下余地?
“臣……明白。”萧佑沉声应道,“臣定当谨记,不使后人妄动,静待机缘。”
“……嗯……”靖帝似乎松了口气,目光重新聚焦在萧佑脸上,那最后一点光芒,正在急速黯淡下去,“……佑卿……你我君臣……数十载……有……猜忌……亦有……相得……今日……一别……望卿……善自……保重……守好……这……江山……”
最后一个“山”字,几不可闻。那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了。抓着萧佑衣袖的手,无力地垂落。
一代帝王,嘉宜皇帝,就此龙驭上宾。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随即,压抑的、悲恸的哭声,从苏太医、陈太医,以及侍立的宫人处响起。
萧佑依旧跪在榻前,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他缓缓地、缓缓地,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着。有滚烫的液体,自紧闭的眼角滑落,无声地渗入地砖的缝隙。
这位他效忠了大半生、亦曾让他如履薄冰的君王,终究是走了。带走了那个波澜壮阔的时代,也留下了一个充满希望却也暗藏危机的未来,与一句深奥难解的临终嘱托。
不知过了多久,萧佑缓缓直起身。他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沉静,只是眼中布满了血丝。他起身,对侍立一旁、早已泪流满面的刘公公道:“刘公公,按规矩,发丧吧。我去见太子殿下。”
乾清宫正殿,太子已换上了孝服,在几位重臣的簇拥下,强忍着悲痛,处理着突如其来的国丧事宜。见到萧佑进来,太子立刻起身,眼中满是询问与依赖。
萧佑上前,在太子面前重新跪下,声音沉痛而清晰:“殿下,陛下……已于酉时三刻,龙驭上宾。遗诏,当由殿下即刻继承大统,以安天下之心。臣萧佑,率百官,叩见新君!”
说罢,他率先,对着年轻的太子,行三跪九叩大礼。
殿中其余重臣,也纷纷跟随,跪倒一片。
新君继位,年号“景和”。一个崭新的时代,伴随着冬雪与国丧,拉开了序幕。
然而,只有萧佑与长宁知道,在看似平稳的权力交接之下,先帝那句关于“黑石”与“星罗海”的临终嘱托,如同一个沉重的谜题,也如同一个无形的警示,沉甸甸地压在了他们的心头,也将随着新朝的开启,悄然埋入历史的深处,等待着未来的某一天,被重新揭开,或是……永远尘封。
但眼下,他们能做的,便是辅佐新君,稳定朝局,守护好这个家,也守护好这片,他们与先帝,以及无数仁人志士,共同守护过的锦绣河山。
雪,依旧在下。覆盖了宫阙,覆盖了街巷,也仿佛要覆盖住所有的过往与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