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漆黑如墨。只有远方雷暴区上空偶尔划过的电光,将海面映照得惨白一瞬,随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噬。海风不大,却带着深入骨髓的湿冷。数艘小艇如同幽灵,悄无声息地划破平静得有些诡异的海面,朝着那个被玄衣卫发现的、闪烁着微弱火光的岛礁驶去。
距离渐渐拉近。那岛礁不大,在夜色中只显出一个黑黢黢的、不规则的轮廓,高出海面约两三丈,怪石嶙峋。火光来自岛屿顶端背风处,很微弱,似乎是篝火,还在有气无力地摇曳,像是随时会熄灭。
萧安打了个手势,小艇在距离岛礁尚有百余步时停下。他、东方湛、周泰,以及数名身手最好的玄衣卫,悄无声息地潜入水中,向着岛礁侧面一处易于攀爬的岩石摸去。其余人则留在小艇上,持弩警戒。
冰冷的海水让萧安精神一振。他动作迅捷,很快便摸到岩壁下,与东方湛对视一眼,两人如同壁虎,手足并用,迅速向上攀爬。周泰等人紧随其后。
登上岛礁,脚下是湿滑、长满苔藓的岩石。空气中弥漫着海腥味、焦糊味,以及……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火光在岛礁顶端的凹陷处。萧安等人伏低身形,借嶙峋怪石的掩护,缓缓靠近。透过石缝,可以看清那处的情形——
一堆不大的篝火旁,或坐或躺着七八个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的人。大多带着伤,有的裹着脏污的布条,血迹斑斑。他们围着一个用石块简单垒砌的灶,上面架着一个破铁锅,煮着些黑乎乎、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人人面黄肌瘦,眼神空洞麻木,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已失去了反应。
是幸存者?看衣着打扮,并非中原服饰,倒像是东南沿海的渔民,或是……水手?
“不对。”东方湛在萧安耳边,用几不可闻的气声说道,“你看最里面那个,靠着岩石的。”
萧安凝目望去。只见篝火最里侧,背靠着一块巨大岩石,坐着一个身材格外高大魁梧的汉子,虽然也衣衫破烂,满脸血污泥垢,但坐姿依旧带着一种习惯性的、略带僵直的挺直。他的一条腿似乎受了重伤,用两根木棍固定着,裸露的小腿上,隐约可见一个……青黑色的、形似某种海兽的刺青!
是“海枭”的人!而且看这刺青样式和位置,似乎还是个头目!萧安曾在江南缴获的“海枭”余党身上见过类似刺青,但此人的刺青更为狰狞复杂,位置也更隐秘。
这些人,果然是“海枭”的残部!看情形,他们遭遇了海难或是雷暴,船毁人散,流落到此。只是不知,是只有这一批,还是另有同伙?
就在这时,那个魁梧汉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警惕地扫向四周,最终,定格在萧安等人藏身的岩石方向!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野兽般的呜咽,手已摸向腰间——那里插着一把断了一半的、锈迹斑斑的短刀。
被发现了!
萧安不再犹豫,对身后打了个手势,率先从岩石后现身,手中长刀出鞘,在篝火的映照下,反射出冰冷的光芒。周泰与玄衣卫也同时跃出,刀剑出鞘,呈半圆形,将这群残兵败将围住。
“不许动!放下武器!”周泰厉喝。
那群“海枭”残部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魂飞魄散,有几个想反抗,却被身边同伴死死按住。那魁梧汉子死死盯着萧安,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怨毒与绝望,但手,却缓缓从刀柄上松开。他知道,大势已去。
“你们是‘海枭’的人?”萧安上前一步,目光如电,锁住那魁梧汉子。
汉子咧开干裂的嘴唇,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嘶哑难听:“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落到你们手里,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想死?容易。”萧安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告诉我,‘海枭’在何处?岛上还有多少你们的人?那‘黑石岛’,到底在哪里?说了,或许能给你们一条生路。”
“哈哈哈……”魁梧汉子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咳嗽起来,咳出几口带着血沫的唾沫,“生路?进了这雷海,哪还有什么生路!‘海爷’(指海枭)……‘海爷’带着精锐,驾着‘雷火船’,早就进去了!我们这些没用的,被丢在外头等死!你问黑石岛?嘿嘿,就在那雷里面!有本事,你们自己进去找啊!不过,进去了,就别想出来了!那里是阎罗殿!是雷公的老巢!哈哈哈哈……”
他状若疯狂,语无伦次,但透露出的信息,却让萧安心头一沉。海枭已经进去了?驾着所谓的“雷火船”?看来,对方对此地的了解,远比他们多,甚至可能已掌握了某种抵御或利用雷霆的方法。
“雷火船是何物?如何进去?”东方湛忽然开口,声音透过面具,更显低沉。
魁梧汉子瞥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又化为嘲弄:“你又是谁?藏头露尾的……雷火船?嘿嘿,那是‘海爷’用了几十条人命,从黑石岛外围弄出来的‘黑疙瘩’,请了番邦的鬼匠,费了老大劲造的!船身包着黑石,能……能辟雷?反正,能进去!怎么进去?老子怎么知道!老子要是知道,还会在这儿等死?!”
他说的颠三倒四,但“黑疙瘩”、“辟雷”等词,却与“黑石”的特性隐隐对上了。难道那种黑色矿石,真能隔绝或引导雷电?
“你们在此多久了?可曾见到有船出来?”萧安追问。
“多久?他娘的谁知道!天一直是黑的,雷一直在响!船?哈哈,进去的,就没见出来的!‘海爷’的船进去五天了!屁动静没有!我看,早他娘被雷劈成灰了!”汉子啐了一口,眼神渐渐涣散,似乎体力不支。
萧安与东方湛交换了一个眼神。看来从此人口中,问不出更多有用的了。不过,确认了海枭已进入雷暴中心,且可能拥有“雷火船”,这本身已是重要情报。
“将他们全部绑了,仔细搜身,分开看管。周将军,派人仔细搜索这个岛礁,看有无其他线索,或是藏匿的物资、船只。”萧安下令。
“是!”
玄衣卫和水手们立刻行动,将这群早已失去反抗能力的残部捆得结实。搜索很快有了结果——在岛礁另一侧的一个隐蔽石缝里,发现了几包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尚未完全受潮的干粮,几壶淡水,以及……一个制作粗糙、但显然是用来观测天象和水文的简易罗盘和计时沙漏。更重要的是,找到了一本用油布和蜡封得极好、只有巴掌大小、却厚实沉重的皮质笔记本。
萧安小心地打开笔记本。里面是密密麻麻、用特殊暗语和图形记录的航海日志、水文观测、以及……关于“黑石”的一些零碎记载和手绘图样!虽然暗语与“海枭”余党所用不同,更加古老晦涩,但其中一些图形,与东方湛展示过的海溟司传承符号,有相似之处!
“这是……”东方湛接过笔记本,只看了一眼,身体便微微一震,墨蓝色的眼眸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这是……海溟司早期的‘雷水文勘’密语!这笔记……至少是百年前之物!怎么会在这里?!”
百年之前?海溟司的勘测笔记?萧安心中亦是一惊。难道,海溟司的先辈,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这里,并进行了探索?这笔记本,或许是“海枭”从某个海溟司的秘密传承点找到,或是从别处得来?
东方湛快速翻看着,手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没错……这是先人对这片‘雷海’的早期观测记录……提到了‘黑磁山’、‘雷火池’、‘不灭石’……还有,通过雷海的‘潮汐风眼’之法!看这里!”
他指着笔记中间一页,上面绘制着一副极其简略的、如同旋涡般的图案,旁边用密语标注着几行小字。东方湛低声翻译道:“‘雷海有眼,非在云中,而在水下。每逢大潮退尽,东北风起,雷云收缩至极致时,其下海底,有热流喷涌,形成气旋,可短暂冲开雷电磁场,现一孔道,直通黑磁山下。然孔道狭促,暗流湍急,且有雷火余威,稍纵即逝,凶险万分。需以黑石覆船,顺流而入,方有一线生机。’”
海底气旋孔道?黑石覆船?萧安脑中飞快地将这些信息与之前的观测联系起来——雷暴收缩、东北风、暖流、海底热泉……一切都对上了!原来,通过雷海的“路”,不在天上,也不在海面,而在……海底!需要借助潮汐、风向、以及海底热流形成的短暂“孔道”!
“这笔记,还记载了孔道出现的大致规律,以及如何利用黑石引导船体,避开孔道内的暗流和残余电流……”东方湛越看越是激动,但随即眉头又皱起,“可惜,关于黑石的具体用法,以及如何安全通过孔道后半段,记载残缺……似乎先人也未能完全探明。而且,笔记最后提及,先人船队试图通过孔道时,遭遇不测,损失惨重,最终只有寥寥数人逃出,此笔记便是幸存者所留,警告后人慎入。”
希望与凶险,同时摆在面前。他们找到了通过雷海的可能方法,但这方法,依然充满了未知与致命的危险。而且,海枭似乎已经掌握了更完备的、利用黑石的方法,甚至造出了“雷火船”,先一步进入了。
“海枭进去已五日……”萧安沉吟,“按这笔记推测,那海底孔道出现的时间窗口,恐怕不长。若他成功了,此刻或许已在所谓的‘黑磁山’下。若他失败了……”
“无论成败,我们必须尽快做出决定。”东方湛合上笔记,目光灼灼,“下一次符合条件的时间窗口……按笔记推算和这几日的观测,大约在……三天后的子夜前后,持续不会超过一个时辰。若错过,或许要再等上月余,甚至更久。而且,风向、潮汐、海底热流,稍有差池,孔道便不会出现,或极不稳定。”
三天后,子夜。一个时辰的窗口。
时间紧迫。
萧安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断:“立刻返回大船!召集所有将领、懂天象水文的老水手、以及工匠!我们需要在三天内,尽最大可能,改造船只,至少要让一艘船,尝试进入那海底孔道!东方公子,这笔记中的密语和图样,还需你尽力破解,尤其是关于黑石的使用和孔道内的航法!”
“明白!”东方湛重重点头。
众人不再停留,押着俘虏,带着缴获的笔记本和物资,迅速返回小艇,朝着大船方向疾驰。
回到大船,已是后半夜。萧安立刻召集紧急会议。与会者有周泰、东方湛、几名老水师军官、负责船只维护的工部匠作,以及玄衣卫头目。
萧安将岛礁发现、海溟司笔记、以及关于海底孔道的信息,简明扼要地告知众人。一时间,舱内鸦雀无声,人人脸上都写满了震惊与凝重。
“大人,此事……太过凶险!”一名老水师军官率先开口,声音发颤,“那海底孔道,听都未曾听过!还要用黑石覆船?我们哪来的黑石?即便有,如何覆盖?即便覆盖了,那孔道内暗流汹涌,又有残余雷霆,稍有不慎,便是船毁人亡啊!”
“是啊,大人!不如……不如我们就在外海守着,等那‘海枭’出来,或是……干脆返航禀明圣上,从长计议?”另一名军官也附和道。
“等?”周泰冷哼,“等‘海枭’出来,若他真得了那黑石之力,或是掌握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秘密,还会怕我们这区区三条船?返航?出来一趟,损兵折将,毫无所得,如何向陛下和太子殿下交代?况且,那黑石岛若真如笔记所言,蕴藏奇物,于国朝干系重大,岂能因惧险而弃之?”
众人沉默。道理都懂,但恐惧亦是真实。
“黑石,我们有。”东方湛忽然开口,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鸽子蛋大小、通体乌黑、毫无光泽、却沉甸甸的石头。“这是在下家传之物,据说是早年海溟司前辈从黑石岛外围所得,一直留存。数量不多,不足以覆盖整艘船,但若集中覆盖在船底龙骨、舵轴、以及关键桅杆节点,或许……能起到一定的引导、辟护作用。”
他又指向桌上摊开的笔记副本:“关于黑石的用法,笔记中有残缺图示。似乎需将其嵌入特制的、与船体连接的铜制凹槽中,并以某种方式……‘激活’?可惜具体方法缺失。但结合‘海枭’的‘雷火船’,他们或许掌握了更完整的技艺。我们只能……尽力模仿,并做好最坏的打算。”
“至于船只改造,”工部匠作仔细查看了东方湛带来的黑石和笔记图示,沉吟道,“若要集中覆盖关键部位,需在相应位置加装铜质基座和固定卡榫,这倒不难,船上材料也够。但如何‘激活’,以及是否能真的‘辟雷’,下官……实无把握。且时间只有三天,改造一艘船已是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