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集中到了萧安身上。等待他的最终决断。
萧安环视舱内众人,目光从一张张或焦虑、或恐惧、或期待、或决然的脸上扫过。他知道,这个决定,将决定着数百人的生死,也关系着此次出海任务的成败。
他缓缓起身,走到舱壁悬挂的海图前,手指点向那片被朱砂圈出的雷海区域,声音沉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诸位,我们奉旨出海,为的是擒拿逆贼‘海枭’,探查黑石岛之谜,为国朝消除隐患,探寻可能造福万民之物。如今,逆贼在前,秘密在望,岂可因惧险而止步?”
“是,海底孔道凶险,黑石用法不明,前路莫测。但,我们并非毫无准备。我们有海溟司先辈用生命换来的笔记指引,有东方公子家传的黑石与学识,有诸位的经验与技艺,更有……身为大雍将士、肩负皇命的忠勇之心!”
“逆贼‘海枭’能进,我们为何不能进?他有的,我们未必没有;他没有的,我们却有!”萧安转过身,目光如炬,“我意已决!集中所有人力物力,改造一艘船——本官的座船!以东方公子带来的黑石为核心,按笔记图示,尽力加装防护。周将军,你率其余两船,在外海接应,若我们……三日后未能按时返回,或是有变,你即刻率队返航,将此处一切,详实禀报陛下与太子殿下!”
“大人!”周泰急道,“让末将去吧!您是一军之主,岂可轻身犯险?!”
“正因我是一军之主,更应身先士卒!”萧安断然道,“我意已决,不必再言!诸位,时间紧迫,各自去准备吧!记住,我们只有三天!”
军令如山。尽管心中担忧恐惧,但命令已下,众人只能凛然应诺,迅速散去,分头准备。
接下来的三天,船队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器,开始高速运转。被选中的主船被拖到相对平静的海湾,工匠们日夜不停地敲打、安装铜质基座,将东方湛带来的、以及从俘虏身上搜出的几块零星黑石,小心翼翼地嵌入关键位置。水手们反复检查船体、帆索,准备应对孔道内可能出现的极端情况。玄衣卫和精干水手,则被集中起来,进行紧急的水下适应和黑暗环境作战训练。
东方湛几乎不眠不休,将自己关在舱内,对着那本海溟司笔记和零碎的黑石,苦苦钻研,试图还原出那缺失的“激活”与引导之法。他时而沉思,时而演算,时而用特制的药水涂画,眼中布满了血丝。
萧安同样忙碌,协调各方,检查进度,也抓紧时间熟悉笔记中关于孔道内水文、可能遇到的险情、以及海溟司先辈留下的、寥寥数语的应对建议。他心中清楚,此去九死一生,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只能一往无前。
第三天,黄昏。
夕阳的余晖,如同熔金,洒在海面上,将雷暴区外围的乌云也镶上了一道凄艳的血边。主船的改造,终于勉强完成。船底龙骨、舵轴、主桅底部等关键位置,都嵌上了乌沉沉的黑石,外面罩着新打造的铜质护壳,看起来不伦不类,却透着一股奇异的、令人不安的质感。
东方湛从舱中走出,手中拿着一个巴掌大小、用黑石碎屑混合了数种矿物粉末、在铜板上刻画出的复杂纹路图案。他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大人,我或许……找到了‘激活’黑石的方法。”他将铜板递给萧安,“按笔记残缺提示和家传秘法推测,需在进入孔道前,以特制‘雷火’(或许是某种高强度电火花)瞬间激发铜板上的导引纹路,与船体黑石产生共鸣,方能形成短暂的……嗯,类似‘避雷引航’的力场。但这方法未经证实,且激发只有一次机会,持续时间,恐怕……不会超过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穿过那未知的海底孔道?萧安接过铜板,入手微沉,上面的纹路复杂晦涩,隐约有能量流动的错觉。
“雷火如何取得?”
“我已让工匠,用船上备用的火铳□□,混合硫磺、硝石等物,制作了几个特制的‘雷火罐’,届时点燃投出,以其爆发的电火,激发此板。”东方湛解释道,“但时机必须精准,需在船头即将没入孔道入口的刹那。”
又是一重不确定的风险。
“知道了。有劳东方公子。”萧安将铜板小心收起,“一切准备就绪。今夜子时,按计划行动。”
夜幕,终于完全降临。无月,只有稀疏的星子,在极高远的夜幕上,冷漠地闪烁着。雷暴区上空的乌云,似乎比前两日更加低沉、凝实,内部的电光也愈发频繁刺目。风向,果然如笔记和观测所料,转为了持续而稳定的东北风。潮汐表显示,子时前后,正是大潮退尽之时。
亥时三刻,所有人齐聚甲板。被选入此次行动的,除了萧安、东方湛,还有周泰坚持派来的三十名最精锐、最熟悉水性的水手和玄衣卫,以及数名负责操控船只、维护“雷火罐”的工匠。其余人,已转移到周泰的船上。
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悲壮的告别。每个人只是默默检查着自己的装备,将刀剑捆扎得更紧,将救生索系得更牢。气氛凝重得如同化不开的墨。
萧安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却同样坚定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热流。他抱拳,对着留下接应的周泰及两船将士,深深一揖。
“周将军,诸位同袍,保重!”
“大人保重!旗开得胜!平安归来!”周泰虎目含泪,率众回礼。
“登船!起锚!升帆!”萧安转身,大步走向经过改造的主船。
船只缓缓离开友船,如同离群的孤雁,义无反顾地,朝着那片电闪雷鸣、仿佛通往幽冥的黑暗海域驶去。
风,更急了。浪,开始变大。船只在波涛中起伏,逐渐接近雷暴区的边缘。空气中游离的电离子,让人的头发微微竖起,皮肤传来阵阵麻痒。
萧安立于船头,手中紧握着那块刻画着导引纹路的铜板,目光死死盯着前方。东方湛站在他身侧,手中拿着一个特制的、连接着数根铜线的“雷火罐”引信。身后,舵手、帆手、水手各就各位,屏息凝神。
距离雷暴云团越来越近。那震耳欲聋的雷鸣,那刺目欲盲的电光,仿佛近在咫尺。船只开始剧烈颠簸,仿佛随时会被掀翻。海水变得墨绿发黑,泛着诡异的泡沫。
“就是现在!”东方湛忽然低喝,指向船头右前方约三十丈处!
只见那里,原本翻腾的海面,在数道粗大闪电接连劈落后,猛地向内凹陷,形成一个直径不过数丈、边缘闪烁着细碎电光的、缓缓旋转的漆黑水面空洞!空洞深不见底,隐隐有低沉的水流轰鸣声从下方传来,更有一股灼热的气流,混合着硫磺与臭氧的刺鼻气味,冲天而起!
海底孔道!入口出现了!
“右满舵!对准入口!全速!”萧安厉声嘶吼!
舵手用尽全身力气转动舵轮!帆手调整着风帆角度!船只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猛地向右转向,船头对准了那个仿佛通往地狱深处的漆黑入口,速度提升到极致,朝着入口直冲而去!
五十丈!三十丈!十丈!
船头,已然触及入口边缘那闪烁着电光的紊乱水流!
“点燃!投!”东方湛用火折子猛地点燃“雷火罐”引信,用尽全力,将其朝着船头正前方、漆黑入口的中心掷去!同时,萧安也将手中铜板,高高举起,对准了“雷火罐”飞去的方向!
“轰——!!!”
一声并不算特别响亮、却异常清脆的爆鸣!漆黑的“雷火罐”在入口中心上方数尺处轰然炸开,没有火光,却迸发出无数道刺目的、蓝白色的扭曲电蛇,如同蛛网般瞬间扩散,与萧安手中的铜板、以及船体各处镶嵌的黑石,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
“嗡——!”
一股低沉的、仿佛来自金属内部的嗡鸣声,瞬间传遍整艘船!船体各处镶嵌的黑石,骤然亮起极其微弱的、深紫色的诡异光芒,光芒流转,仿佛活了过来!与此同时,以船体为中心,一个淡紫色的、若有若无的光晕,迅速扩散开来,将整艘船笼罩其中!
也就在这光晕成型的刹那——
“嘭!”
船头,猛地扎入了那漆黑、旋转、闪烁着残余电光的入口之中!瞬间,天旋地转!仿佛从悬崖一跃而下,坠入无底深渊!
巨大的失重感传来!耳边是轰隆的水流咆哮声,是噼啪作响的电流窜动声!船体发出令人牙酸的、仿佛要解体的嘎吱声!淡紫色的光晕在入口狂暴的乱流和残余电流冲击下,剧烈波动,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破碎!
黑暗,彻底的黑暗,只有船体黑石发出的微弱紫光,和周围偶尔窜过的、被光晕扭曲偏折的蓝色电蛇,提供着极其有限、却更加诡谲的照明。
他们,进入了海底孔道!进入了这片被雷霆与神秘笼罩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未知的领域!
前路,是生,是死?是宝藏,是坟墓?无人知晓。
船舱内,所有人都死死抓住固定物,抵抗着剧烈的颠簸和旋转,忍受着巨大的水压和恐怖的噪音,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只有萧安与东方湛,依旧死死站在船头(已被涌入的海水打湿大半),透过那层摇摇欲坠的淡紫色光晕,望向通道深处。
那里,是无尽的黑暗,与隐约传来的、更加沉闷、却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规律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