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驻军大营,帅帐灯火通明,亮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尚未散尽的血腥气与肃杀。太子萧宸端坐主位,虽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扫过帐下被“请”来的扬州大小官员。萧安披着外袍,手臂已由军医重新包扎妥当,静立在太子身侧。李将军按剑立于帐门,目光如电。
帐中官员,有的一脸茫然,有的强作镇定,有的已是汗如雨下,尤其是盐运使和几位与盐商、水师往来密切的官员,更是面无人色。
“逆贼猖獗,竟敢夜袭钦差行辕,行刺储君!此乃谋逆大罪!”太子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珠,砸在每个人心头,“孤奉旨南巡,代天巡狩。今夜之事,尔等如何解释?”
“殿下息怒!臣等失察,护卫不力,罪该万死!”扬州知府噗通跪下,连连磕头。其余官员也纷纷跪倒。
“失察?”太子冷笑,从案上拿起几份连夜审讯俘虏、以及玄衣卫从王有财等处搜得的账册、密信副本,扔在地上,“是失察,还是同谋?是护卫不力,还是监守自盗?王有财已招,那‘千日醉’从何而来!尔等与盐商勾结,私贩官盐,中饱私囊,甚至与逆党余孽暗通款曲,当真以为天衣无缝?!”
账册散开,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某年某月,某官得银几何,某将分润多少,某商孝敬若干……更有几封密信,虽用暗语,但其指向,不言而喻。
盐运使身子一软,瘫倒在地。几名官员更是抖如筛糠。
“殿下明鉴!臣等冤枉!此乃逆贼诬陷!”一名身着绯袍、面白无须的中年官员强自抗辩,正是那位与江南盐商过从甚密的户部侍郎派来“协理”漕运的心腹。
“冤枉?”太子看向萧安。
萧安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令牌,与从王有财处搜出的那枚样式略有不同,但上面同样刻着一个古朴的“溟”字。“此物,是从今夜一名被擒刺客身上搜出。侍郎大人派来的这位方主事,可识得此物?”
那方主事看到令牌,瞳孔骤缩,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看来是认得了。”太子声音更冷,“玄衣卫已查实,方主事暗中与自称‘海先生故人’的神秘人物往来,收受巨额贿赂,为其走私官盐、传递消息提供方便。今夜刺客所用兵器、部分炸药,便是经你手,混入漕粮船只,运入扬州!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说?”
方主事面如死灰,瘫软在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传孤令!”太子起身,目光如炬,扫视全场,“扬州盐运使、同知、漕运司方主事等一干人犯,即刻革职查办,押入囚车,严加看管!扬州驻军,即刻接管全城防务,封锁水陆要道,没有孤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另,以八百里加急,传令浙江、南直隶各州府驻军,严密封锁沿海,稽查所有出入船只,尤其是与盐、铁、硝石有关之物!凡有可疑,一律扣押,人犯就地擒拿!再,以孤的名义,传谕浙江水师提督,命其即刻单骑前来扬州见孤,解释其麾下战船,为何屡屡出现在私盐出没海域!若敢拖延,以谋逆论处!”
一连串命令,清晰果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帐中武将轰然应诺,文官则骇然失色。他们这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位年轻的储君,并非他们想象中那般可以轻易蒙蔽、拿捏。今夜的血,显然让他下定了犁庭扫穴的决心。
“臣等领命!”
接下来的数日,扬州城乃至整个江南,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激起千层浪。太子坐镇扬州,以驻军大营为行辕,以玄衣卫和东宫卫率为爪牙,以萧安、李将军等为臂助,开始了雷厉风行的大清洗。
盐运衙门被查封,账册库银被接管。与王有财有牵连的数十家盐商被查抄,家产充公,主事者下狱。顺着走私线路和账册线索,又牵出了苏州、杭州、松江等地的一批贪官墨吏。浙江水师提督接到手令,惊疑不定,最终未敢抗命,单骑前来扬州,却被太子当场拿下,罪名是“纵容部属,勾结私贩,侵吞军饷,图谋不轨”。其麾下几名参与走私的将领,也被迅速控制。
一时间,江南官场、盐场、水师,风声鹤唳,人心惶惶。不断有官员落马,有豪商被抄家。太子的手段,比其父皇当年处置“溟”案时,似乎更为果决酷烈。但也正因如此,许多原本盘根错节、看似铁板一块的利益网络,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暗地里的反抗与反扑,自然也更为激烈。数日间,玄衣卫与驻军遭遇了不下十次小规模的袭击、刺杀,或是“意外”。萧安更是几次三番遭遇险情,有一次甚至在查验一批查封的药材时,发现了混杂其中的毒箭木粉末,若非他嗅觉敏锐,及时察觉,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太子的意志无比坚定,萧安、李将军等人也毫无退缩。他们知道,这是最后的较量。对方越是疯狂,越是证明他们怕了,他们的根基正在被撼动。
这日傍晚,萧安正在校场与几名侍卫切磋刀法,活动筋骨。连日紧张,他需要保持最佳状态。一名玄衣卫匆匆而来,附耳低语几句。萧安眼神一凝,收起刀,快步走向太子行辕。
行辕内,太子正与李将军及几位心腹将领议事。见萧安进来,太子示意他坐下。
“安弟,刚得到密报。那个所谓的‘海先生故人’,终于露出马脚了。”太子将一份密报推到他面前。
密报来自潜伏在沿海的玄衣卫。他们在追踪一批试图趁夜出海的私盐船时,意外发现船只并未驶向常见的走私岛屿,而是转向了更南边、靠近闽浙交界的一处极为隐秘的、在地图上几乎没有标注的小海湾。玄衣卫高手冒险潜入,发现海湾内竟有一处隐蔽的船坞,正在建造一艘体型不大、但形制奇特、似乎更适合远航的海船!而在船坞附近的山洞中,发现了大量囤积的粮食、武器、金银,以及……一些绘制精细的东南沿海及海外岛屿的海图。看守者,皆身手不俗,训练有素,且身上多有与“溟”组织相关的标记。
“造船?囤积物资?海图?”萧安皱眉,“他们想做什么?再次出海,联络外洋,以图后举?还是……想挟持太子殿下,或是制造更大的混乱,然后趁乱出海远遁?”
“都有可能。”太子沉声道,“但无论如何,此贼巢必须拔除!此贼首,必须擒获!安弟,李将军,孤欲亲率精锐,奔袭此地,犁庭扫穴,擒拿元凶!你二人以为如何?”
“殿下不可!”李将军立刻反对,“贼巢情况不明,恐有埋伏。殿下万金之躯,岂可轻涉险地?此事交由末将便是!”
萧安也道:“殿下,李将军所言极是。剿灭贼巢,固然重要,但殿下安危,更是重中之重。不若由李将军率大队明攻,吸引贼人注意。臣愿带一队玄衣卫好手,从后山险径潜入,伺机擒贼,或焚其巢穴。”
太子看着二人,知他们是忠心护卫,沉吟片刻,道:“好,便依安弟之计。李将军,你率扬州驻军三千,大张旗鼓,沿海岸搜捕,做出清剿态势,吸引贼人注意。安弟,你挑选五十名最精锐的玄衣卫,携带火油、炸药,从后山潜入。记住,若事不可为,以保全自身、焚毁贼巢为要,不必强求擒贼。三日后,子时动手!”
“是!”
三日后,夜。无月,星稀。
闽浙交界处那片隐秘的海湾,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悄无声息。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单调声响。
海湾两侧悬崖峭壁,猿猴难攀。唯有正面一条狭窄水道可以进入,此刻已被李将军的大军封锁,火光映天,战鼓擂动,杀声隐隐传来,显然已与外围的贼人交上了手。
而此刻,在远离战场的海湾后山,一处近乎垂直的峭壁下,萧安与五十名玄衣卫高手,口衔枚,背插短刃,腰缠飞爪,如同壁虎般,正悄无声息地向上攀爬。这是玄衣卫中精于山地攀援的好手,萧安自己也是身手矫健。饶是如此,攀登这湿滑陡峭的崖壁,也耗费了近一个时辰,人人皆是汗流浃背。
终于,攀上崖顶。下面,便是隐藏在群山环抱中的小小海湾。居高临下,可以清晰看到海湾内的情形。
那处简易船坞中,果然有一艘即将完工的奇特海船,形似蜈蚣,船身狭长,两侧有桨孔。船坞旁的山洞口,隐约可见人影晃动,戒备森严。更远处,靠近水边,堆放着不少箱笼。
“分三队。一队随我去船坞,放火焚船。二队去山洞,制造混乱,若有机会,擒拿贼首。三队在此接应,并用弩箭封锁下山通道。”萧安快速低声下令,“记住,动作要快,一击即走,不可恋战!以哨声为号,得手后立刻从原路撤回!”
“是!”
玄衣卫迅速分成三队,如同鬼魅般,借着夜色和山石的掩护,向目标潜去。
萧安带着第一队十五人,悄然摸到船坞附近。守卫的贼人显然被前山的喊杀声吸引了大半注意力,剩下的也有些心神不宁。萧安看准时机,一挥手,数名玄衣卫同时甩出飞爪,勾住船身,迅速攀援而上,将携带的火油罐砸在船体关键部位,点燃火折子,扔了上去!
“轰!”
火油遇火即燃,瞬间在干燥的船体上蔓延开来!与此同时,另一队玄衣卫也向山洞附近抛射了数枚特制的烟雾弹和爆鸣弹,一时间烟雾弥漫,巨响连连,洞口贼人顿时大乱!
“走水了!有敌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