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带着周氏,在重重护卫下来到军营病区。见到那些兵士的症状,她的心便沉了下去。症状与那日中毒的妇人有些相似,但更为复杂多样,且似乎有传染的迹象(后来证实并非传染,而是同源中毒)。她仔细检查了他们的饮食、饮水,甚至他们接触过的兵器、铠甲,一时也找不出明确的毒源。
直到她为一个症状最重的兵士施针时,无意间发现,其内衣的领口内侧,似乎沾着些极细微的、几不可见的黄色粉末。她用干净的布巾轻轻擦拭下来,放在鼻端,立刻嗅到一股极为淡雅、却让她瞬间毛骨悚然的香气——那是“梦陀罗”花粉混合了其他几味致幻、麻痹药材的特有气味!
“他们的衣服!所有发病兵士的衣物,全部脱下来,仔细检查!尤其是贴身穿的!”长宁急声道。
一番检查下来,果然,在数名发病兵士的贴身衣物上,都发现了类似的、几乎看不见的黄色粉末残留!这些粉末沾染在皮肤上,随着汗液吸收,或是吸入肺中,便会导致头晕、恶心、乏力、甚至产生幻觉、麻痹神经!
毒,被下在了兵士们的衣物上!而且,是在他们更换、浆洗之后!
“查!立刻去查营中浆洗衣物之处!所有浆洗娘、负责发放衣物的小吏,全部控制起来!”萧佑闻报,怒不可遏。敌人竟已将毒手下到了最基层的兵士身上,这是要彻底瓦解军队的战斗力!
浆洗处很快被控制,浆洗娘和小吏被分开审讯。起初无人承认,直到一个胆小的浆洗娘受不住恐吓,哭喊着招认:前几日,有个脸上蒙着布、看不清样貌,但左腿微跛的汉子,自称是“杨记染料坊”的伙计,送来一批“新式、不易褪色、还能防虫防霉”的“珍贵染料”,说是免费给军中试用,若效果好,以后可以长期供货。负责的小吏贪图便宜,便收下了,用在了最近一批浆洗的军衣上。
杨记染料坊!又是姓杨!
萧佑立刻派人去查,所谓的“杨记染料坊”根本子虚乌有。那个送染料的“跛足”汉子,自然也无处寻觅。
军营投毒案,虽然找到了毒源,阻止了事态进一步扩大,但已造成数十名兵士病倒,军心再次遭受重创。而“疤脸杨”神出鬼没、无孔不入的阴毒手段,更让所有人都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与恐惧。
都督府书房,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萧佑背对着众人,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久久不语。接连的投毒、刺杀,像一根根毒刺,扎在凉州城的心脏上。敌人躲在暗处,手段层出不穷,而他们,似乎总是慢了一步。
“将军,”长宁端着一碗安神汤走进来,轻轻放在他面前,“趁热喝了吧。你已两日未曾合眼了。”
萧佑转过身,看着她眼中清晰的担忧,和她自己脸上掩饰不住的疲惫,心中涌起一股浓重的愧疚与无力。“是我没用,连累你担惊受怕,连安儿都……”
“将军莫要如此说。”长宁打断他,握住他冰凉的手,“敌人狡诈凶残,非战之罪。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心神,找出其破绽。妾身以为,敌人如此急于动手,且手段越来越激烈,恰恰说明,他们自己也感觉到了压力,或许……是西戎那边催促,或许是他们潜伏的资源将尽,不得不行险一搏。”
她顿了顿,目光沉静地分析道:“投毒百姓,是为制造恐慌,乱我民心。刺杀将军,是为斩首,乱我军心。投毒军营,是为削弱我军战力。这三步,步步紧逼,环环相扣。其最终目的,恐怕不仅仅是扰乱,而是配合西戎大军,里应外合,一举拿下凉州!”
萧佑眼神一凛。长宁的分析,与他不谋而合。“疤脸杨”是在为西戎的大规模进攻,清扫障碍,制造内乱!
“所以,他们越急,我们越要稳。”长宁继续道,“将军需坐镇中枢,统揽全局,安抚军民。至于揪出‘疤脸杨’……或许,我们可以换个思路。”
“如何换?”
“敌人善于隐藏,我们便逼他出来。”长宁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他如此关注将军,甚至不惜冒险行刺,说明将军是他计划中最大的障碍。既如此,我们便给他一个机会,一个他认为‘千载难逢’的,可以除掉将军的机会。”
萧佑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你要以我为饵?”
“是。”长宁点头,声音虽轻,却斩钉截铁,“但不是让将军真的涉险。我们可以制造一个假象,比如,将军因忧劳过度,旧伤复发,咯血昏迷,需静养,甚至……放出风声,说夫人正在为将军寻访一种罕见的、治疗旧伤痹毒的‘雪魄草’。此物罕见,且炮制、使用之法极为隐秘。若‘疤脸杨’真对将军病情如此关注,且擅长用毒,他或许会按捺不住,要么亲自出手,在药材或诊治中做手脚;要么,会去寻访、控制‘雪魄草’的来源,以此要挟,或设下更毒的陷阱。”
雪魄草!萧佑想起在江南时,苏太医曾以此药为他调理腿伤,长宁也确实一直在研究。此物生长于极寒之地,确实罕见,知道的人不多。
“此计可行,但太过凶险。”萧佑摇头,“若他不上当,或是看破……”
“那就再加一把火。”长宁道,“妾身可以‘忧心将军病情’,亲自去城外的‘慈云观’为将军祈福。慈云观位于城西山麓,相对僻静,往返需经过一段山路。将军可派‘精锐’护送,但暗中布下天罗地网。若他真想对将军或妾身不利,这或许是另一个机会。”
“不行!”萧佑断然拒绝,“我绝不能让你冒险!”
“将军,”长宁握住他的手,目光清澈而坚定,“你我夫妻一体,荣辱与共。此刻凉州危殆,非寻常之时。妾身虽不才,亦愿为将军、为凉州百姓,尽一份心力。况且,妾身并非毫无自保之力。医舍的救护队中,有几位身手不错的老兵,妾身可带在身边。将军只需在暗中布置妥当,确保万无一失即可。”
她看着萧佑眼中激烈的挣扎,柔声道:“况且,安儿还在府中。为了安儿,妾身也绝不会让自己有事。将军,信我一次,可好?”
萧佑凝视她良久,看着她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勇敢与决绝,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仿佛被什么重重拨动。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这是目前打破僵局、引出“疤脸杨”最可能有效的方法。只是……他怎能忍心,让她去赴这趟险?
“我答应你。”最终,萧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但你必须答应我,一切听我安排。慈云观之行,我会让李校尉带最精锐的亲兵,化妆成百姓、香客,沿途埋伏。你身边,也必须带上阿茂和另外两个最得力的。一旦有变,以你的安全为第一,立刻撤回,绝不可恋战。”
“好,我答应你。”长宁郑重点头。
计议已定,一场针对“疤脸杨”的请君入瓮之局,悄然展开。
先是都督府传出消息,萧大将军因旧伤复发,兼之劳心军务,咳血昏迷,夫人日夜侍疾,忧心如焚。城中几位名医被请入府中,皆摇头叹息,只说需静养,不可再劳神。
接着,又有消息从府中下人口中“不经意”流出,说夫人正在重金悬赏,寻求一种名为“雪魄草”的罕世奇药,据说只有此药,或可缓解将军腿伤痹毒。但此药极难寻觅,炮制之法更是秘传。
与此同时,长宁开始频繁出入都督府,有时去医舍,有时则带着简单的行装和护卫,前往城西的慈云观祈福,一去便是大半日。她的车队并不张扬,但护卫明显比以往更多,且神情警惕。
凉州城的暗流,在这表面的平静与暗中的布局下,汹涌得愈发厉害。无数双眼睛,都在暗中注视着都督府的动静,注视着那位频频外出祈福的将军夫人。
“疤脸杨”,这条深潜的毒蛇,会被这精心布置的诱饵引出洞吗?还是说,他早已看穿了一切,正在暗中酝酿着更致命的反击?
慈云观的钟声,在暮色中悠悠回荡。山风穿过松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长宁跪在庄严的观音像前,闭目默祷,心中却一片清明。她知道,自己此刻,既是虔诚的信女,也是等待猎物的诱饵。
香炉中的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佛像慈悲的面容,也模糊了这局中,猎人与猎物的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