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勒河引水渠的源头闸口,位于凉州城西二十里外的山谷。河水自祁连山雪峰融化而下,在此被巨大的条石闸门控制,分流进入通往凉州城及周边农田的干渠。这里地势险要,两侧是风化严重的峭壁,仅有少数兵丁把守。
扎西带来的消息,如同惊雷,让萧佑第一时间将目光投向了这里。他亲自带人前来巡视,加固了守卫,检查了闸口与水道,确认并无被破坏的迹象。水渠沿途,也加派了哨卡巡逻。
然而,真正的威胁,似乎并不在水源本身。
这日,长宁在医舍坐诊。临近晌午,病人渐稀,她正低头整理脉案,忽听前院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伴随着周氏惊慌的呼喊:“夫人!快来看看!”
长宁起身赶去,只见一个年约三旬的妇人,被其丈夫搀扶着,脸色发青,嘴唇发紫,正剧烈地咳嗽、干呕,几乎喘不上气。其丈夫是个老实巴交的菜农,急得满头大汗:“夫人,我家婆娘早上还好好的,去西市买了块豆腐,回来吃了两口,就、就这样了!”
长宁立刻上前,为妇人把脉。脉象急促紊乱,再看其面色、症状,心中警铃大作。这并非寻常的食物中毒或急症!
“她可还吃了别的?喝的水从哪儿来的?”长宁快速问。
“没、没吃别的,就喝了口早上烧的开水……水是院里井里打的,我们一直都喝,没事啊!”菜农急道。
“豆腐呢?可还有剩?”
“有、有!还在篮子里!”
长宁让周氏取来剩下的半块豆腐,仔细查看。豆腐颜色、气味并无异样。她用银针插入,片刻后拔出,针尖并未变黑。不是常见的砒霜类毒物。
她又取来妇人喝水的碗,碗底还有些水渍。她用指尖沾了点,放在鼻尖轻嗅,隐隐有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杏仁的苦涩气味,但被豆腐的豆腥气掩盖,几不可察。
杏仁?不,不对。是……苦杏仁?还是……某种带有□□毒性的植物萃取物?
“立刻取甘草、绿豆、金银花,急煎浓汁!”长宁对周氏下令,自己则取出金针,迅速刺入妇人人中、合谷、内关等穴,又用特殊手法拍打其背部,助其催吐。
一番急救,妇人呕出些清水和未消化的豆腐残渣,气息稍平,但脸色依旧难看。灌下解毒汤药后,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才悠悠缓过气来,只是浑身无力,萎靡不振。
“夫人,这是……”周氏心有余悸。
“像是中了某种神经性毒素,剂量不大,但若救治不及时,足以致命。”长宁脸色凝重,看向那半块豆腐和那只碗,“毒,很可能下在水里。豆腐只是载体。立刻报官,不,立刻去都督府禀报将军!另外,周氏,你带人去这户人家,将其家中水缸、水井里的水全部取样,还有,查问左邻右舍,今日可有人出现类似症状!”
消息很快传到都督府。萧佑闻讯,脸色瞬间阴沉如水。毒,果然还是来了!而且,如此隐蔽,如此阴狠,直接针对普通百姓!
他立刻下令,全城戒备,严查所有售卖豆腐、豆制品及饮水的摊贩、店铺。同时,派出军中医官,协助长宁,对中毒妇人进行更细致的检查,并化验水样、食物残渣。
然而,接下来的调查,却陷入了僵局。那菜农家的水井,经查验并无异常。左邻右舍也无人中毒。卖豆腐的摊贩被抓来审问,只是个老实巴交的小生意人,哭天抢地喊冤枉,其制作豆腐的水源、原料,也查不出问题。仿佛那毒,是凭空出现在那碗水里的。
只有长宁,在反复化验后,于那只碗的内壁边缘,发现了一丝极淡的、用特殊药水才能显形的油渍痕迹。那不是食用油的痕迹,更像是……某种动物油脂混合了药材的膏体,在热水中融化后残留的。
毒,是被事先涂抹在碗里的!有人针对性地,对这只碗,或是这户人家下了毒!
可是,为何是这户不起眼的菜农家?是随机选择,还是……另有深意?
萧佑与长宁百思不得其解。但无论如何,投毒事件的发生,证实了“疤脸杨”或其同伙已经开始行动,且手段更加隐秘恶毒。恐慌,如同瘟疫,在凉州城底层百姓中再次悄然蔓延。许多人开始不敢喝外面的水,不敢买外面的吃食,甚至有人传言,是“将军夫人开的医馆”惹恼了鬼神,才降下灾祸。
这日傍晚,萧佑在书房听取各处的汇报,脸色越来越沉。投毒事件虽只一例,但影响极坏。军中士气也因连日紧张和内鬼清查,显得有些低落。更麻烦的是,派去探查“疤脸杨”与杨万财残余势力的人,依旧一无所获。那个脸上带疤、左腿跛足的幽灵,仿佛彻底消失了。
“大将军,”李校尉低声道,“弟兄们连日奔波,毫无头绪。会不会……那‘疤脸杨’见事不妙,已经逃出凉州了?”
“不会。”萧佑摇头,目光冰冷,“他苦心经营多年,布下如此大局,绝不会轻易放弃。他一定还在城里,在某个我们意想不到的地方,看着我们,等着我们露出破绽。他下一个目标,很可能就是水源,或者……是军中。”
话音未落,书房外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嚎,紧接着是兵刃出鞘的铿锵声与惊呼!
“有刺客!!保护大将军!!”
萧佑猛地站起,抓起佩刀冲出书房。只见院中,一名亲兵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支弩箭,箭身乌黑,显然是淬了毒!而对面屋顶上,一道黑影一闪而过,身法奇快,左腿跃动间,果然微有不便!
“疤脸杨!”萧佑目眦欲裂,纵身提气,便要追上去。
“将军小心!”李校尉与数名亲兵已抢上,将他护在中间。屋顶上,却又接连冒出数道黑影,手持劲弩,向下攒射!箭矢如雨,皆带幽蓝,显然是剧毒!
“结阵!盾牌!”李校尉嘶声大吼。亲兵们训练有素,迅速举起随身携带的小圆盾,护住萧佑与要害。箭矢钉在盾牌、廊柱上,发出夺夺的闷响。
趁着这短暂的混乱,屋顶上那“跛足”黑影,发出一声夜枭般的尖利唿哨,与同伙迅速消失在连绵的屋脊之后。
“追!全城大索!他们跑不远!”萧佑厉喝。然而,当亲兵们冲上屋顶、散入街巷追捕时,刺客早已鸿飞冥冥,只留下几枚毒箭和那名殉职亲兵的尸体。
刺客竟敢直接袭击都督府!这是赤裸裸的挑衅,更是表明,“疤脸杨”对萧佑的杀心,已到了毫不掩饰的地步!
经此一吓,都督府内的守卫增加了三倍,明哨暗哨遍布每个角落。萧佑的饮食起居,防卫更是严密到了极点。长宁也被要求,若非必要,绝不可离开后院。安儿更是被乳母嬷嬷时刻带在身边,寸步不离。
然而,刺杀,仅仅是开始。
次日,军营中开始出现诡异的病症。先是几个兵士在操练后,突然感到头晕、恶心、四肢乏力,起初以为是劳累,但休息后不见好转,反而陆续有人开始呕吐、腹泻,甚至出现短暂的抽搐。军医诊治,只说是“时气”或“水土不服”,开了些寻常的方子,却不见效。而且,发病的人数,在缓慢增加。
消息传到萧佑耳中,他立刻警觉,命人将发病的兵士隔离,并让长宁前去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