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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凉州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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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宜十七年,春。

西行的队伍,在料峭的春风与漫天的黄尘中,迤逦前行。离开朔方已有月余,沿途景致从塞上草原的枯黄,渐变为戈壁的荒凉,再变为连绵沙丘的死寂。天空是一种单调的、被风沙磨洗过的灰白,日头惨淡,风却凛冽如刀,卷着沙砾,打在车篷上飒飒作响。

长宁用厚厚的纱巾裹住口鼻,怀中紧紧抱着安儿。小家伙起初还对车外一望无际的“黄海”感到新奇,几日下来,便有些蔫了。干燥的气候让他嫩嫩的小脸起了皮,嘴唇也干裂了,常常在睡梦中因不适而惊醒啼哭。长宁只得不断用温水浸湿的软布为他擦拭,又调了滋润的膏脂,小心涂抹。

她自己的身子也颇感吃力。西地干燥,与她体质偏寒畏燥相冲,喉中常觉干痒,咳嗽也频繁起来。吴伯开的润燥汤药日日喝着,却似泥牛入海。萧佑看在眼里,急在心中,下令队伍放缓行程,尽量寻找有水源的绿洲扎营,又命人多备梨子、蜂蜜等物,让长宁随时取用。

这日黄昏,队伍终于抵达了西行路上的第一座大城——凉州。

凉州城坐落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河谷地带,城墙高大厚重,以黄土夯筑,历经风沙侵蚀,显得沧桑斑驳。城外有疏勒河流过,水量不大,却滋养出了小片的绿洲与农田。与朔方城的规整坚实不同,凉州城更显粗犷、混杂,既有中原风格的官署民居,也有圆顶的胡商客栈,甚至远处还能看见羌人、吐蕃人风格的帐篷。街上行人服饰各异,语言杂乱,空气中弥漫着牲畜、香料、皮革与尘土混合的奇异气味。

凉州都督率属官出城相迎。都督姓杨,是个五十余岁、面色黝黑、身形精悍的老将,一看便是久经沙场的宿将。他对萧佑这位空降的、年轻却战功赫赫的征西大将军,表面恭敬,眼中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与疏离。

“末将杨洪,恭迎大将军!大将军一路辛苦!”杨都督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萧佑下马还礼:“杨都督不必多礼。萧某奉旨西来,日后还需杨都督与诸位同僚鼎力相助。”

寒暄过后,杨都督将一行人迎入城中都督府。府邸比朔方的将军府更为简朴,甚至有些破旧,但占地颇广。显然杨都督已提前得了消息,将正院腾出,稍作收拾,供萧佑一家居住。

安顿下来,已是夜幕低垂。塞外的夜空格外高远,星子璀璨冰冷。府中虽生了火盆,却依旧驱不散那股渗入骨髓的干冷。

长宁将困倦不堪的安儿哄睡,交给乳母。自己简单梳洗后,来到前厅。萧佑正与杨都督及几位凉州主要属官、将领在灯下议事,面前摊开着巨大的西陲舆图。

见她进来,萧佑招手让她在身边坐下,对杨都督道:“这是内子,瑜和郡主。”

杨都督等人忙起身见礼。长宁敛衽还礼,目光扫过舆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山川、河流、城池、关隘,以及许多她看不懂的部落符号与兵力标记。

“方才正说到西戎近来动向。”萧佑指着舆图上一处标红的位置,“据探马回报,西戎白狼、赤水、乌孙等三大部落,已于上月会盟于祁连山北的金泉。其可汗遣使至我凉州、甘州,索要‘茶马盐铁之利’,并要求重开五市,地点需设在他们的势力范围内,且不受我方监管。杨都督,你如何回复?”

杨洪脸色凝重,道:“回大将军,末将以为,此乃西戎试探之举。若允其要求,便是示弱,且让其掌控贸易,后患无穷。故末将已严词拒绝,并加强了边境巡防。只是……”他顿了顿,“西戎骑兵来去如风,近年来又不知从何处得了精良铁器,战力大增。去岁秋,曾有小股骑匪窜入我肃州境内,劫掠村庄,杀害百姓,我军追击,却因地形不熟,反中埋伏,折损了数十人。”

萧佑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沉吟道:“西戎诸部,分合不定。此次三大部落会盟,非同小可。他们索要五市是假,窥我虚实、寻衅开战是真。杨都督拒绝得对。然则被动防守,非长久之计。我军对此地山川地理、部落习性,远不如西戎熟悉,此乃劣势。”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当务之急,一是整训兵马,熟悉地形。我带来的三百亲卫,皆百战精锐,可分散至各营,教授骑射、阵战之法。二是需派得力之人,深入西戎腹地,或与那些未参与会盟、与三大部落有隙的小部落接触,探听虚实,分化瓦解。三是加固城防,在要害处增设烽燧哨卡。百姓亦需组织起来,实行保甲联防。”

杨洪等人听着,眼中渐渐露出信服之色。这位年轻的大将军,并非只知猛冲猛打的武夫,思虑颇为周全。

“大将军所言极是。”杨洪点头,“只是这派往西戎腹地之人……”

“此事需从长计议,务必谨慎。”萧佑道,“人选、路线、接应,皆需万全。”

议事直至深夜方散。长宁一直安静旁听,未发一言,却将西陲局势、萧佑面临的难题,一一记在心中。

回到后院,萧佑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倦色。长宁为他倒了杯热茶,轻声道:“西戎之事,急不得。将军初来乍到,需先站稳脚跟。倒是杨都督他们……”

“杨洪是沙场老将,守成有余,进取或显不足。且凉州军中,派系林立,并非铁板一块。”萧佑喝了口茶,缓缓道,“我此来,是陛下要重整西线防务,必然触动某些人的利益。杨洪面上恭敬,心中如何想,尚未可知。其余属官将领,也需时日观察。”

长宁点头。这比单纯的敌我厮杀更为复杂。“将军辛苦。只是自身安危,亦需谨慎。”

“我晓得。”萧佑握住她的手,眼中带着歉疚,“只是如此一来,初到凉州,诸事繁杂,怕是又要冷落你和安儿。”

“正事要紧。”长宁微笑,“我与安儿在此,一切安好。将军不必挂心。倒是将军自己,旧伤可还安好?此地干燥,最易引发咳喘痹痛。”

“尚可。”萧佑不欲她担心,转开话题,“你这几日咳嗽似又重了?明日我让人去寻访城中名医,或是懂些医术的僧道胡商,看看可有对症的方子或药材。”

“我自己便是大夫,何须劳烦他人。”长宁摇头,“只是水土不服,加上西地燥烈,慢慢适应便好。我自会调理。”

话虽如此,接下来数日,长宁的咳嗽却未见好转,反在一天夜里骤然加剧,竟至咳出血丝。她自己诊脉,知是燥邪伤肺,兼有心火,原不算重症,但在此地缺医少药、又需照料安儿的情况下,便显得颇为棘手。

萧佑得知,大惊失色,立刻要派人八百里加急,回朔方接吴伯,或是去江南请苏太医。被长宁强行拦住。

“远水难救近火。将军切勿自乱阵脚。”她脸色苍白,却目光沉静,“我这病,自己清楚。需静养,需润燥,需安心。将军若为我兴师动众,反令我忧思难安,于病无益。”

她提笔,写下一张方子:“按此方去抓药,城中药铺若没有,便去寻胡商,他们常有西域来的稀奇药材。另外,我需要大量梨子、百合、杏仁、蜂蜜。每日饮食,需清淡,忌辛辣油腻。”

萧佑接过方子,立刻吩咐最得力的亲兵去办。又强行命令长宁卧床休息,将安儿完全交给乳母和嬷嬷,不许她再操劳半分。

或许是心绪稍定,或许是方药对症,几日之后,长宁的咳血止住了,咳嗽也渐渐平缓。只是人更清瘦了些,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

这场病,也让长宁更直观地感受到了西陲的“不同”。这里缺的不仅是水,是绿意,更是她所熟悉的、体系完备的医药资源与人情网络。在朔方,她有吴伯,有青穗,有医学院的学生,有信任她的百姓。在这里,她只有自己,和一个需要她支撑、同时也支撑着她的萧佑。

病稍愈,她便强撑着起来,开始慢慢了解凉州城。

她让青穗(青穗的夫君此次被萧佑点名,调来西线任校尉,故青穗也随行而来)陪着,戴着帷帽,去了凉州城最大的药市。药市比明州的更为粗放,露天而设,摊位上除了常见药材,更多了许多奇形怪状、散发着刺鼻气味的西域番药,以及晒干的蝎子、毒蛇、甚至不知名的兽骨。摊主多是高鼻深目、裹着头巾的胡商,或是肤色黝黑、眼神精明的羌人、吐蕃人。

长宁在一个卖香药的摊子前停下,仔细辨认着那些色泽艳丽、香气浓烈的块状物。摊主是个粟特商人,操着生硬的官话极力推销:“夫人,上好安息香!镇痛,安神,拜神最好!”

她又看了卖伤药的摊位,那些药膏颜色可疑,气味浓烈,她不敢轻易购买。倒是几个卖本地草药的摊子,有些柴胡、甘草、麻黄等常见药材,品相却远不如中原。

“夫人,可是要寻药?”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长宁转头,见是个穿着打着补丁的汉人衣裙、年约三十许的妇人,挎着个旧篮子,里面有些晒干的野草。她面容憔悴,眼神却清亮,带着几分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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