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想看看本地都有些什么药材。”长宁温声道。

妇人从篮子里取出几样：“这是锁阳，壮阳的，戈壁里才有。这是肉苁蓉，也是补身子的。这是红景天，我们这儿的人上山累了，嚼一点能提神。这是雪莲，不过很少见，我这儿没有……”她如数家珍，倒是对本地草药颇为熟悉。

长宁拿起那株干枯的锁阳看了看，又嗅了嗅红景天，问道：“这位大嫂如何称呼？对药材很熟？”

妇人低声道：“民妇姓周，男人原是军中的医士，前年战死了。他活着的时候，常带我进山采药，认得一些。如今……就靠挖点草药，换些米粮过活。”

军医遗孀？长宁心中一动。“周大嫂可还懂得些医理？比如头疼脑热，外伤止血？”

周氏点点头，又摇摇头：“跟着男人学了点皮毛，认得些草药，简单的头疼发热，或是砍伤擦伤，也能对付。再复杂的，就不敢了。”

长宁沉吟片刻，道：“我姓甄，是征西大将军的家眷，略通医术。想在凉州开个医馆，正缺懂药材、晓医理的人帮手。周大嫂可愿来帮忙？不白帮，按月给工钱，也能让你有个安稳生计。”

周氏愕然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长宁，又看看她身后气质不凡的青穗，嘴唇哆嗦着：“夫、夫人……您说的是真的？民妇……民妇手笨，只怕……”

“无妨，慢慢学便是。”长宁微笑，“明日此时，你可来都督府后门寻我。带些你挖的草药，我看看。也跟我说说，这凉州城里，百姓常患的都是些什么病，都用些什么药。”

周氏喜极而泣，连连道谢，几乎要跪下磕头，被长宁扶住。

离开药市，长宁心中稍定。有了周氏这个熟悉本地风土药材的引路人，她在此地行医，便算有了第一个支点。

回到府中，她将想法与萧佑说了。萧佑自然支持，只叮嘱她务必以身体为重，不可劳累。又拨了两个机灵的小厮给她使唤，帮着跑腿办事。

数日后，在萧佑的默许与支持下，长宁用自己带来的银钱，在凉州城相对僻静、但靠近贫民聚居区的一条小巷里，赁下了一个带小院的两进宅子。宅子很旧，但收拾一下，还算齐整。前院三间房，打通了作为诊室和药房；后院有井，有灶间，可居住也可制药。

她没有挂“瑜和医馆”的招牌，只让人写了块简单的“甄氏医舍”木牌挂上。一来不想过于招摇，二来，她也想看看，在这陌生的、民风彪悍的边城，她这个“将军夫人”的身份，究竟能带来多少便利，或是多少阻碍。

医舍开张那日，并无任何仪式，只悄悄开了门。周氏早早来了，还带来了另外两个同样守寡、生活艰难的妇人，都是从前军医或药材贩子的家眷，略懂些草药。长宁将她们留下，让周氏负责辨识整理药材，另外两人学着处理简单的伤口，照看药炉。

起初几日，门可罗雀。附近百姓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据说主人是将军夫人的医舍，既好奇又畏惧，只远远观望，无人敢进。

长宁也不急，每日带着周氏等人，将医舍内外收拾得干干净净，将药材分门别类放好，又按本地气候与常见病，提前配好了一些治疗风寒咳嗽、水土不服、跌打损伤的常用药包。

这日，她正带着周氏在后院晾晒新收来的红景天，忽听前院传来急促的拍门声和哭喊：

“大夫！救命啊！救救我女儿！”

长宁与周氏对视一眼，快步走向前院。只见一个衣衫褴褛、满面尘灰的汉子，背着一个约莫七八岁、面色青紫、呼吸急促的女童冲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个哭成泪人的妇人。

“大夫！求您救救我家丫头！她、她上山捡柴，被毒蛇咬了！”汉子噗通跪倒在地，声音嘶哑。

长宁脸色一肃，上前查看。女童小腿处有两个清晰的牙印，周围已肿胀发黑，人已陷入半昏迷。

“是铁头蝮！这蛇毒得很！”周氏一看牙印，脸色也变了。

长宁迅速取出银针，刺入女童伤口周围穴道，阻止毒血上行，又用利刃划开伤口，挤压毒血，以口吮吸（她事先含了解毒药丸）。周氏已机灵地跑去取来药箱，里面有长宁自配的解毒散。

清创，敷药，包扎，又灌下解毒汤药。一套动作下来，长宁额上已见汗，呼吸也有些急促。那女童脸上的青紫却渐渐退去，呼吸也平稳了些，只是仍未醒转。

“毒已控制，但余毒未清，需观察一夜。你二人今晚便在此守着她。”长宁对那对夫妻道，又写下药方，让周氏去抓药煎煮。

夫妻俩千恩万谢，几乎要将头磕破。

这一幕，被几个在门外探头探脑的邻居看了个真切。将军夫人亲自为贫家女吸蛇毒的消息，不胫而走。

第二日，女童醒了，虽仍虚弱，但已无性命之忧。其父母感恩戴德，在医舍门口磕了三个响头，逢人便说将军夫人是“女菩萨下凡”。

渐渐地，开始有胆大的百姓，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来医舍求诊。多是些头疼脑热、腹痛腹泻的小毛病，长宁耐心诊治，开方抓药，收费极低，遇着实在家徒四壁的，甚至分文不取。

她态度温和，医术明显高出城中那些胡僧巫医不止一筹，且用的多是本地能寻到的药材，价钱公道。不过旬日，“甄氏医舍”的名声便在城西这片贫民区传开了，前来求医者日渐增多。

长宁的身体，也在这种忙碌而充实、被人需要的生活中，奇异地一点点好了起来。或许是因为终于找到了在这片陌生土地上的位置与价值，心境开阔，病痛自然减退。

这日晚间，萧佑回府，见长宁虽面带倦色，但眼神清亮，正就着灯烛整理今日的病案，唇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他走过去，从后轻轻环住她。

“听说，我的夫人在凉州城，已是声名鹊起的‘女菩萨’了？”他在她耳边低笑。

长宁放松地靠向他怀中，轻声道：“不过是尽些本分。这里百姓困苦，缺医少药，能帮一点是一点。”

“你做得很好。”萧佑吻了吻她发顶，“比我想的还要好。我今日去军营，竟听到有兵士议论，说将军夫人仁心仁术，救了西城铁匠家的丫头。军心颇稳。”

长宁微笑：“能帮到将军，便好。”

“只是辛苦你了。”萧佑叹息，“我近日忙于军务，对你的医舍，也帮不上什么。”

“将军稳住西线，便是对百姓、对医舍最大的帮助。”长宁转身，看向他，目光温柔而坚定，“我们各司其职，便是最好。”

窗外，凉州城的夜空，星辰寥落，风声呜咽。但这陋室之中，灯火温暖，彼此相拥，便足以抵御世间一切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