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朔方的日子,如同北地的溪流,看似平静,却自有其深沉的脉动。
萧佑兑现了承诺,果真将将军府东侧相邻的一处三进宅院买下,打通了相连的院墙。新宅没有过多修饰,只求宽敞、明亮、实用。前院辟出数间大屋,用作扩建后的“瑜和医学院”讲堂与藏书室;中院设了药圃、晒药场、制药房;后院则规划了数间静室,预备作为专门的妇孺诊室与休养之所。
长宁亲自参与了每一处的规划。她拖着尚未完全康复的身子,在吴伯和工匠的陪同下,细细查看,提出意见:讲堂的窗户要开得高些,明亮;药圃需分阴阳,喜阳与耐阴的药材分开种植;制药房要通风良好,远离火源;妇孺诊室需格外安静温暖,用屏风隔出私密空间……
萧佑见她忙碌,眼中虽有疼惜,却未阻拦,只吩咐人将一应事务安排得更加妥帖,又特意从军中调了两个手脚麻利、识得几个字的老兵来帮忙料理杂务。
“夫人这是要大兴土木啊!”吴伯捻着胡须,看着初具规模的医学院新址,感慨道,“想想几年前,咱们那医舍,不过是两间破屋子。如今……”
“都是托将军和夫人的福,也是咱们朔方百姓的福气。”青穗如今已嫁了人,夫君是萧佑麾下一名年轻的校尉,但依旧在医学院帮忙,此刻也笑吟吟道,“如今城里谁不知道,生了病,受了伤,来瑜和医学院,准没错!连周边州县的百姓,都有慕名而来的。”
长宁微笑,目光扫过这片属于她的、正在一点点成型的新天地,心中充满了沉静的力量。这里将不仅仅是治病救人的地方,更是薪火相传、培育更多医者的摇篮。她仿佛能看到,不久的将来,那些年轻的、充满渴望的面孔,在这里学习、实践,然后走向更广阔的天地,去守护更多的生命。
安儿对新家充满了好奇。原本只在后宅方寸之地活动的他,如今有了更广阔的“探险”空间。他摇摇晃晃地迈着小短腿,穿梭在正在施工的院落间,对堆放的木料、飘散的药香、以及工匠们叮叮当当的敲打声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常常弄得一身灰土,被乳母捉回去清洗。
萧佑的政务军务依旧繁忙。黑水河一役虽重创蛮夷,但边境小规模的摩擦从未断绝。他整日要么在都督府与属官议事,要么去军营巡视操练,要么亲自带人去边境隘口查看防务。但无论多忙,他每日必会回府用晚膳,雷打不动地陪长宁和安儿半个时辰。
这日晚膳后,萧佑没有像往常一样去书房处理公务,而是抱着安儿,与长宁一同在扩建后、尚未完全收拾停当的后院药圃边散步。
时已深秋,北地夜风寒凉。药圃中新栽的草药大多已枯萎,唯有几畦耐寒的如板蓝根、防风、柴胡等,还顽强地挺立着。天边一弯新月,清辉淡淡。
安儿在父亲怀中不安分地扭动,小手指着天边的月亮,口齿不清地喊:“亮……亮……”
“那是月亮,安儿。”萧佑耐心地教他。
“月……亮……”安儿学舌,然后注意力很快被药圃边一只蹦跳的秋虫吸引,又伸着手要去抓。
长宁含笑看着父子俩互动,忽然想起一事,道:“将军,前日收到苏太医从江南的来信。他仔细研读了雪魄草的方论古籍,又结合你的脉案,拟了一个以雪魄草为主药,辅以几味温经通络药材的方子,随信附来了。他说此方性偏峻烈,建议先以药浴外治,观其反应,再决定是否内服,或调整剂量。”
萧佑不以为意:“我这腿伤是老毛病了,治得好是运气,治不好也无妨。倒是你,别为这事太费神。苏太医那边,我自会让人去信致谢。”
“总要试试。”长宁轻声道,“江南温泉颇有裨益,可见外治之法对你有效。苏太医的方子我已看过,配伍精当,君臣佐使考虑周全。明日我便让药房按方配药,你先试试药浴。我在旁看着,若有不适,即刻停下。”
她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萧佑知她心意,不再推拒,点头道:“好,听你的。”
两人又走了一段,在一处新砌的石凳上坐下。乳母上前将玩累了、开始打哈欠的安儿抱走。
四周安静下来,只有风声掠过枯草的细微声响。
“长宁,”萧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在夜风中有些凉,“有件事,想与你商量。”
“嗯?”
“陛下前日来了密旨。”萧佑声音压低了些,“北境渐稳,但西边近来不太平。西戎几个部落似有联合东进之意,骚扰凉州、甘州一带。陛下有意……调我去西线,总督凉、甘、肃等州军事,以防不测。”
长宁心下一凛,转头看他。月光下,他侧脸线条冷硬,目光望着远处漆黑的夜空,看不出情绪。
西线!那比北境更为苦寒荒凉,民风彪悍,局势复杂。而且,距离朔方数千里之遥。
“陛下已定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还算平稳。
“尚未明发旨意,但既是密旨询问我的意思,便是已有此意,看我是否愿往。”萧佑转回目光,看着她,“我若去,少则三年,多则五载,方能初步稳住局面。期间归期难定,山高水长,你们母子……”
他没有说完,但长宁懂他的未尽之意。是留在相对安稳、已有根基的朔方,还是随他奔赴更遥远、更未知的西陲?
几乎没有犹豫,长宁反握住他的手,清晰地道:“将军去哪里,我与安儿便去哪里。”
萧佑指尖微微一颤,深深看她:“西线苦寒,远甚朔方。且局势未明,凶险难测。安儿还小,你的身子也需将养……”
“正因安儿还小,正因我的身子需将养,我们才更要在一起。”长宁打断他,目光清澈而坚定,“一家人,本就该在一处。苦寒如何?凶险又如何?我们在朔方,不也是从无到有,一步步走过来的?将军守国门,长宁亦可悬壶济世。西陲百姓,难道就不是大雍子民?他们同样缺医少药,同样需要人守护。”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却字字清晰:“更何况,将军旧伤未愈,此去西陲,气候恶劣,战事凶险,身边岂能无医者照料?我与安儿在,便是将军的后盾,是将军的归处。将军不必忧心我们拖累,长宁虽不比当年,但行医教人,照料安儿,总还做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