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臂沉稳有力,带着战场上磨砺出的力量,却又在触及她单薄肩背时,刻意放柔了力道。他身上的气息并不好闻,却无比真实,带着生命的炽热与归来的确据。
长宁将脸埋在他冰冷坚硬的甲胄上,泪水瞬间浸湿了一片。她听见他胸膛里传来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到他拥抱的力度,一直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踏踏实实地落回了原处。
回来了。她的将军,她的天,真的平安回来了。
周围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与掌声。吴伯老泪纵横,青穗又哭又笑,将士们发出善意的哄笑与口哨。
萧佑恍若未闻,只将脸埋在她发间,深深吸了口气,那熟悉的、淡淡的药草清香,瞬间驱散了萦绕鼻端多日的血腥与硝烟。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他低声道,声音闷闷的。
长宁摇头,在他怀中轻轻蹭了蹭,泪水却流得更凶。“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安儿被夹在父母中间,有些不舒服地扭了扭小身子,发出“咿呀”的抗议。萧佑连忙松开些,低头看向儿子。小人儿脸蛋红扑扑的,眼神明亮,正挥舞着小手,试图去抓父亲下颌上冒出的、硬硬的胡茬。
萧佑眼中漾开笑意,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儿子嫩滑的脸颊。“安儿,爹爹回来了。”
一家三口相拥的画面,在冲天的火光与震耳的欢呼中,定格成朔方城这个胜利之夜,最温暖、最动人的风景。
是夜,将军府大摆筵席,犒赏有功将士。前院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酒肉香气飘散。萧佑换了常服,脸上新伤已由长宁亲自清洗上药,虽仍有疲惫,但精神振奋,与将士们同饮,接受众人的恭贺与敬酒。
后院暖阁却相对安静。长宁因身子未愈,并未出席宴席,只在内室陪着安儿。小家伙白日受了惊吓(主要是被巨大的声响),又见了许多生人,此刻有些恹恹的,早早便在母亲怀中睡去。
长宁将安儿放回摇篮,为他掖好被角,坐在床边,就着烛光,为他缝制一件冬日的斗篷。外间的喧闹隐隐传来,更衬得室内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萧佑带着一身淡淡的酒气走了进来,他已沐浴过,换了干净的深色寝衣,头发还微湿。
“安儿睡了?”他走到摇篮边,俯身看了看儿子恬静的睡颜,低声问。
“嗯,刚睡着。”长宁放下针线,起身为他倒了杯热茶,“前头散了吗?”
“还没,李校尉他们还在喝。我偷个空,回来看看你们。”萧佑接过茶,在榻边坐下,目光落在长宁脸上,带着歉疚,“本想着回来好好陪你,却又……”
“正事要紧。”长宁在他身边坐下,很自然地为他按揉着太阳穴,“将士们出生入死,是该好生犒劳。你身上可还有别的伤?”
“都是皮外伤,不碍事。”萧佑握住她的手,拉至唇边轻轻一吻,目光深深看着她,“倒是你,听说我走后又病了一场?吴伯都跟我说了。是我不好……”
“不关你的事。”长宁摇头,指尖拂过他下颌新添的那道伤痕,“战场上,刀剑无眼。你能平安回来,于我便是最大的福分。这道伤……”
“流矢擦的,小意思。”萧佑不以为意,将她的手拢在掌心暖着,“此一役,左贤王精锐尽丧,至少三五年内,北境可保无虞。陛下已有旨意,厚赏将士,抚恤伤亡。我们也总算能过几年安稳日子了。”
长宁心中欢喜,靠向他肩头:“那便好。安儿也该有个太平的童年。”
萧佑揽住她,两人静静依偎。烛火跳跃,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亲密无间。
“长宁,”萧佑忽然低声道,“等过了年,开春天暖些,你的身子也大好了。我们带安儿,去江南。”
长宁倏然抬眸,眼中漾开惊喜:“真的?”
“嗯,真的。”萧佑看着她发亮的眼睛,心中柔软,“陛下已准了我三个月的假。我们去看江南的春色,去看你父亲手札里的药圃,去看那里的女子医馆。也让安儿见见外祖母。”
想到能见到太后,能去看看自己一手推动的女子医政在江南的成效,长宁心中便涌起无限期待。她重重点头,眼中泛起泪光:“好。”
窗外,庆功的宴饮声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归于宁静。朔方城经历了一场大战的洗礼,终于沉沉入睡。而将军府暖阁内的这一方天地,却因对未来的憧憬与相守的温暖,而显得格外明亮温馨。
凯旋的荣耀终会过去,边境的烽火或许还会重燃。但此刻,他们拥有彼此,拥有稚子,拥有共同期盼的、即将到来的江南之行与更长久的安宁岁月。
这便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