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又得“九转还魂丹”这等逆天奇药续命,到底伤了根本。产后缠绵病榻近一月,方能勉强下地走动,却已是大病初愈后的虚浮,稍动即喘,畏寒畏风,与从前那个能骑马、能施针、能连日奔波诊病的瑜和郡主判若两人。
吴伯诊脉后,神色凝重:“夫人此次元气大伤,非寻常汤药可速补。需长期静养,徐徐图之,三五年内,恐不宜再过度劳心劳力,尤其需避风寒,忌忧思。”
萧佑将这话牢牢刻在心里。他几乎是半强迫地将长宁“禁足”在将军府最暖和、最安静的后院暖阁中,除了一日三餐、汤药补品,便是让他寻来的各种话本游记、棋谱琴谱,只望她能静心将养。军务政务一概不许她过问,连医馆和医学院的事,也全权交给了吴伯、青穗及几位得力的学生,只每月将重要事务写成简报,由他亲自筛选后,再酌情念给她听。
长宁起初不惯。她忙碌惯了,骤然闲下来,整日面对四壁,只觉得时间慢得熬人。但她看着萧佑眼中那尚未散尽的后怕与小心翼翼,看着乳母怀中那个一天一个模样、却依旧比足月孩子瘦小许多的安儿,便也说不出什么。她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吓着他了。
于是,她开始学着“无所事事”。靠在铺了厚厚毛皮的软榻上,晒着透过琉璃窗格洒进来的、北地难得的春日暖阳,看那些或奇诡或缠绵的话本,偶尔与青穗对弈一局,或是听着乳母哼着乡野小调,哄着安儿入睡。
安儿是个极其安静的孩子,很少哭闹,大多时候只是睁着一双肖似长宁的、清凌凌的黑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一切。他生来体弱,胃口小,长得慢,但生命力却异常顽强。在乳母和嬷嬷的精心照料下,竟也一日日红润结实起来。
萧佑每日再忙,也必会抽出时间,雷打不动地来暖阁坐上半个时辰。有时是午后,有时是深夜。他不说外间烦心事,只挑些无关紧要的趣闻说给她听,或是抱着安儿,笨拙地逗弄,看着那小人儿对他露出无齿的笑容,便也跟着笑起来,冷硬的眉眼瞬间柔和得不可思议。
这日,萧佑下朝归来(他如今身兼数职,偶尔也需去设在城中的都督府衙门应卯),脸色却有些沉郁,虽极力掩饰,但眉宇间那丝挥之不去的怒意与疲惫,还是被长宁捕捉到了。
“怎么了?可是朝中又有什么烦难?”长宁放下手中的游记,轻声问。
萧佑在她榻边坐下,沉默片刻,才道:“倒不是朝中。是北边。探马来报,蛮夷王庭内乱已平,新可汗坐稳了位子,又开始不安分,频频在边境挑衅,小规模冲突不断。军报昨日才到,陛下已下旨,命我整饬边军,加强戒备,随时应对。”
长宁心下一紧。她虽深居简出,但也知北境安宁来之不易。去岁疫病虽平,却也暴露了边军许多积弊,萧佑这半年多来大力整肃,提拔新人,淘汰老弱,又推行新的练兵之法,已初见成效。但若此时蛮夷大举来犯……
“军械粮草可充足?将士士气如何?”她问。
“粮草尚可,军械也在加紧打造。士气……经历过去岁疫病和整肃,活下来的都是精锐,求战心切。只是……”萧佑顿了顿,握住她的手,声音低了下去,“若战事起,我恐怕……无法像现在这样,日日陪在你和安儿身边。”
长宁反手握住他,指尖微凉,却带着安抚的力量:“将军守土安民,是本职。我与安儿在府中,有吴伯、青穗照料,一切安好,你不必挂心。只是,”她望进他眼底,带着一丝忧虑,“你的腿伤和旧疾,阴雨天还疼吗?此番若需亲临前线,定要保重自己。”
萧佑心中熨帖,将她微凉的手包在掌心暖着:“放心,我有数。薛神医留下的方子一直用着,你前些日子配的药浴也极好,旧伤已很少发作。倒是你,”他看着她依旧苍白清减的脸颊,眼中满是心疼,“要好生将养,按时吃药。等我回来,要看见你脸上长些肉。”
长宁被他逗笑,轻轻“嗯”了一声。两人一时无话,只静静依偎。午后的阳光透过琉璃窗,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安儿在摇篮里咿咿呀呀地玩着自己的手指,偶尔朝父母的方向看一眼,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可他们都清楚,这宁静之下,是边关一触即发的战云,是无法推卸的责任与担当。
数日后,萧佑开始频繁出入军营,巡察防务,点验兵马,常常深夜方归。长宁不再多问,只每日亲手为他整理朝服甲胄,检查随身携带的伤药香囊是否齐全,在他出门前,为他正一正衣冠,道一句“平安归来”。
这日,萧佑又去了百里外的隘口巡视。长宁在暖阁中为安儿缝制夏衣,青穗在一旁做着针线,忽然低声叹了口气。
“怎么了?”长宁抬眼。
“奴婢方才去前院取东西,听见几个小厮在议论,说将军这几日……心情很是不好。”青穗犹豫道,“好像是为了军械的事。新打造的一批箭矢,箭头淬火似乎有问题,容易断裂。还有冬衣,虽然疫病那批有问题的早已处理,但库中存余的冬衣,也有些年久腐坏了。将军发了好大的火,责罚了负责的官吏。”
长宁手中针线一顿。军械不精,乃是兵家大忌。北地苦寒,冬衣更是将士性命所系。萧佑向来治军极严,此事怕是不能轻轻放过。
果然,傍晚萧佑回府,眉宇间郁色更深,连晚膳也只用了几口便放下筷子。长宁使眼色让乳母将安儿抱走,亲手为他斟了杯热茶。
“可是军械冬衣出了问题?”她轻声问。
萧佑接过茶,默然点头,沉声道:“箭矢淬火工匠偷工减料,已拿了人。冬衣……是历年积存,保管不善,加上北地潮湿,霉烂了不少。我已下令彻查库房,所有不合格的军资一律废弃,相关人等严惩不贷。只是,”他揉了揉眉心,“大战在即,这些东西却跟不上,实在恼火。”
“库中现存的,可还够支撑一阵?新的何时能补齐?”
“箭矢加紧重铸,月内可补齐一批。冬衣……缺口太大,本地赶制不及,需从关内急调。我已上奏朝廷,请拨专款,并协调沿途州府,加快运送。但陛下虽允,层层批转下来,再到物资上路,至少也需两月。”萧佑眉头紧锁,“我怕蛮子不会给我们两月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