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江南,前路未卜。”她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疫病凶猛,或有性命之危。若有不愿者,此刻还可退出,绝不追究。”
众人沉默片刻,周文安率先开口:“下官自幼习医,常诵‘大医精诚’。若因畏死而退,何以面对先师教诲?”
“我等愿往!”医助、药童齐声道。
甄长宁眼中微热,深深一揖:“长宁代江南百姓,谢过诸位。”
她转身上车,青黛放下车帘。车夫扬鞭,三辆马车在薄雾中驶出京城,向南而行。
车轱辘碾过官道,甄长宁从怀中取出一本旧册。泛黄封面上,是父亲甄淮安清隽的字迹:《南方时疫辨治手札》。
她指尖抚过扉页父亲的小注——“医者,当以百姓疾苦为已任。宁儿,若他年遇疫,勿避勿惧,但求无愧。”
“父亲,女儿去了。”她低声说,将手帖贴在心口。
窗外,枯枝上竟冒出一点鹅黄嫩芽。春天再迟,终会到来。
而江南的疫病,正在某个湿冷的角落,等待这场跨越千里的奔赴。太医令甄长宁的南下之路,才刚刚开始。等待她的,是未知的病魔、惶惶的民心,以及一场关乎万千性命的博弈。
马车渐行渐远,消失在官道尽头。太医院门前,陈景和久久伫立,直到影子在晨光中缩成一团。
“淮安兄,”他望着南方天空,喃喃道,“你的女儿,当真像极了你。”
风过檐角,廊下铜铃轻响,似在送行,又似在祈祷。
长宁抵达江州那日,城门处弥漫着草木焚烧后的焦苦气,混合着石灰与醋的刺鼻味道。街上空无一人,只偶尔有蒙着面巾的差役抬着草席卷过的尸体匆匆走过。昔日繁华的江南水乡,如今只剩满目萧瑟,和空气中挥之不去的死亡气息。
她没有去官衙,直奔城东临时设立的疫病坊。
那是一片用草席和木柱勉强搭起的棚户,呻吟声、咳嗽声、孩童的啼哭声混作一团。几个当地郎中模样的人穿梭其间,个个面色疲惫,眼中布满血丝。
“药材呢?昨日不是说会有新药材运到?”一个老郎中揪着管事的衣领吼。
“路封了!运药材的车队半路遭劫,车夫都跑了……”管事满脸绝望。
长宁解下背上的行囊——那是她离京前,太后亲自盯着收拾的,里头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全是她这些年在太医署研习的心得手札,以及父亲留下的几本珍贵疫病方论。
“我是太医署派来的医官,甄长宁。”她声音平静,在嘈杂的棚户区里却奇异地清晰,“从现在起,疫病坊所有事务,由我接管。”
众人愕然看她,目光在她清丽的女子面容与那身已沾了尘土的县主礼服间来回。
长宁不理会那些质疑,径直走向最近的一个病患。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脸颊烧得通红,呼吸急促,十指指甲已隐隐发绀。她蹲下身,三指搭上孩子纤细的腕脉,又轻轻翻开他眼皮看了看。
“高热、喘促、指端发绀……痰中可带血?”
旁边照料的妇人含泪点头。
长宁沉思片刻,快速从行囊中取出银针包:“取纸笔来。”
她下针极稳,几针刺入男孩合谷、曲池等穴,又写了张方子:“麻黄三钱,杏仁五钱,石膏一两……先抓三副,文火煎一个时辰,分三次服下。另,取大蒜捣烂,敷患者足心。”
老郎中接过方子,看了看,眉头紧皱:“县主,此症似热,麻黄、石膏同用已是险招,这大蒜敷足……”
“此疫邪伏膜原,非表非里,需开达透泄。”长宁手下不停,已转向下一个病患,“按方抓药,若有差池,我一人承担。”
三日后,那个被大蒜敷得哇哇哭的男孩,退了烧。
十日后,长宁结合父亲手札中“戾气致病”的论述,和自己连日观察,将病患按症状轻重、传变规律重新分棚隔离,又命人用苍术、艾叶每日熏染病坊。她亲自尝药试方,将原本通用的“清瘟败毒散”化裁调整,针对不同体证细分出数种变化。
一个月后,疫病坊不再有新的死者。
两个月后,江州城门重开,第一缕带着水汽的清风穿城而过,吹散了盘桓数月的死亡阴影。
长宁离开那日,江州百姓自发聚在城门外。没有人高声喧哗,只是静默地站着,许多人手中捧着还带着露水的野花、新摘的瓜果,或是自家蒸的糕饼。一个被治好的老妇人颤巍巍上前,将一枚褪色的平安符塞进长宁手中。
“县主……一路平安。”
长宁握紧那枚带着体温的符,眼眶微热。她回望这座渐渐恢复生机的城池,想起父亲曾写在医书扉页的话:“医之道,非独愈疾,亦在活人。”
她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