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第三天,操场的喧闹隔着一段距离漫进教室,广播声与欢呼声混在暖热的风里,显得松散又热闹。高三(1)班的教室里却很静,像被单独隔出了一小块安稳的天地。
苏时礼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物理习题集。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落在纸页上,晒得纸面微微发亮,也轻轻覆在他垂落的眼睫上。他握着笔,安静地写着,笔尖划过纸张,只留下轻细而规律的沙沙声。
燕鹤轩就坐在他旁边。
两人是同桌,挨得很近。他昨天的一千五百米已经跑完,冠军稳稳拿下,今天没有任何项目,本来可以去操场看热闹,也可以回宿舍休息。
可他没有走。
他就坐在座位上,安安静静陪着苏时礼。
面前的书摊开着,他却没看进去几行,视线总是不自觉地落在身旁人身上。他看着苏时礼垂眼做题的模样,看着他微微抿起的唇,看着他偶尔轻轻蹙起的眉尖,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安稳。阳光慢慢在苏时礼脸上移动,燕鹤轩就这么看着,一点也不觉得乏味。
苏时礼做完一道大题,轻轻抬头放松脖子,目光下意识侧过去,刚好和燕鹤轩的视线撞在一起。
两人同时顿了顿。
苏时礼的耳尖飞快染上一层浅红,连忙低下头继续做题,心跳却不受控制地乱了一拍,比刚才被难题困住时还要慌乱。
他又想起昨天傍晚。
燕鹤轩在看台后面微微俯身,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跑完长跑后的沙哑,笑着说他听见了自己的加油。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直直望过来,像是能一眼看穿他藏在心底所有的慌乱与羞涩。
他明明只是在心里默念,却不小心喊出了声。他以为没人会听见,偏偏被燕鹤轩听了去。
苏时礼把脸埋得更低,试图遮住那层压不下去的热意,耳尖的红却迟迟不肯褪去。
他是什么时候喜欢上燕鹤轩的?
这个问题轻轻冒出来,在他心里绕着。
他们根本不是别人以为的那种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小时候那一面模糊又短暂,他只记得在自己最狼狈的时候,有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少年出现过,那时候他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之后一别就是十年,两个人活在完全不相交的世界里。
他从没想过还会再遇见。更没想过会是以这样的方式重逢,他走投无路,被燕家接济,住进燕家,才知道当年那个一闪而过的少年,名叫燕鹤轩。
一开始他只有拘谨和不安,寄人篱下的小心翼翼让他不敢靠近,不敢多话,不敢有任何多余的期待。
是燕鹤轩一点点变了。
从冷淡疏离,到不动声色地照顾。从冷眼相对,到会在晚自习后等他一起回宿舍。从说话带着刺,到会认真地说以后会陪着他。是雨天里的维护,是生病时的守候,是无数个沉默却安心的陪伴,是昨天冲过终点后,穿过人群只走向他一个人的坚定。
等他回过神,心早就一点一点全落在了燕鹤轩身上。
“燕鹤轩在吗?”
门口传来一声轻而紧张的询问,打破了教室里的安静。
苏时礼的思绪猛地一收,抬眼望去。
是隔壁班的女生,扎着高马尾,脸颊带着浅浅的红晕,手里捧着一盒热牛奶。苏时礼认得她,昨天就是这个女生,等在跑道边想给燕鹤轩送水。
燕鹤轩淡淡应了一声:“在。”
女生快步走到两人桌旁,轻轻把牛奶放在燕鹤轩面前,声音细小微抖,带着明显的紧张:“这个给你,昨天跑完比赛一定很累,这是热的。”
燕鹤轩愣了一下。
他没有看牛奶,第一反应竟是下意识侧头,看向身旁的苏时礼。
苏时礼立刻低下头,死死盯着习题集,眼前的字迹却一片模糊。手指不自觉收紧,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浅而用力的印子。
他全都看见了,也全都明白。
燕鹤轩收回目光,看向那盒牛奶,语气客气又疏离:“不用了,你拿回去吧。”
女生还想坚持,可燕鹤轩脸上那层淡淡的距离感让她说不出话,最终只能把牛奶留在桌上,匆匆转身跑了出去。
教室重新安静下来。
燕鹤轩看都没再看那盒牛奶,随手推到桌角最边缘,像是在撇开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他的目光再一次轻轻落回苏时礼身上,心里那点莫名的闷意一点点浮上来。
苏时礼握着笔慢慢书写,动作平静,只有他自己知道,胸口像堵着一团软而沉的气,压得人不舒服。
他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燕鹤轩这么耀眼,有人喜欢很正常。燕鹤轩接受谁的好意,都是他的自由。他们只是同住一个屋檐下的人,只是同桌,只是朋友,他不能贪心,不能吃醋,不能露出一点不对劲。
可那种涩意,偏偏压不下去。
中午食堂里人声嘈杂,饭菜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
燕鹤轩在苏时礼身边坐下,习惯性把自己餐盘里最嫩的一块排骨夹到他碗里。
苏时礼低着头默默吃掉,没有像平时那样抬头看他,也没有轻声道谢。他只是一口一口很慢地嚼着,垂着的眼睫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
燕鹤轩几乎没怎么吃饭,目光一直落在苏时礼身上。那种说不出来的不对劲越来越清晰,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心上,不疼,却让人一直在意。
吃完饭回教室,苏时礼走在前面,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没有等燕鹤轩。
燕鹤轩几步追上去,和他并肩走在一起。
“走那么快干什么?”
苏时礼身形微顿,慢慢放慢脚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没什么。”
苏时礼依旧不看他。燕鹤轩望着他有些疏离的模样,心里的闷意更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