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第二天,阳光比前一天更加热烈,炙烤着整个操场。
塑胶跑道被晒得微微发烫,刺眼的白光落在笔直的分界线上,晃得人睁不开眼。看台上人头攒动,五颜六色的遮阳伞与帽子挤在一起,像一团团浮动的彩色云絮。广播里循环播报着比赛成绩与检录通知,声音混在燥热的空气里。
苏时礼坐在看台第三排靠左的位置,指尖紧紧攥着一瓶冰镇矿泉水。阳光恰好能拂到肩头,却不至于暴晒,视野开阔,能将整条跑道尽收眼底。
还是燕鹤轩要求他坐在这里观看他的比赛。
瓶身凝结的水珠顺着指缝滑落到手腕,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他没有抬手去擦,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跑道上那个做准备活动的身影。
燕鹤轩穿着一件藏蓝色运动背心,利落的手臂与肩背线条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他沿着跑道边缘慢踱两圈,随即停下压腿。金灿灿的阳光披在他身上,将整个人衬得格外亮眼,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在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光。
苏时礼的目光,轻轻落在他的脚踝上。
那处贴着一层薄薄的肤色肌贴,在阳光下几乎与皮肤融为一体。他清楚记得这只脚踝曾经肿得老高,记得自己搀扶他一瘸一拐的模样,更记得校医反复叮嘱,半年之内都不能进行剧烈运动。
可他拦不住他。
就像班会课上,自己站在讲台前手足无措时,那人毫不犹豫地起身,语气坚定地说“我替他跑”。他什么都拦不住,只能安安静静坐在这里,攥着一瓶水,默默等着。
陈昊在身旁坐下时,苏时礼全然不知。
“紧张成这样?”陈昊递来一包纸巾,笑着打趣,“还是担心他旧伤复发?”
苏时礼愣了愣,轻轻摇了摇头。
陈昊也不再多问,把纸巾搁在他身侧,朝跑道方向扬了扬下巴:“别看他平时懒懒散散,跑起来爆发力足得很。去年1500米拿了第二,今年稳着点跑,第一稳了。”
苏时礼没应声,目光依旧黏在原地小跳的燕鹤轩身上,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将水瓶攥得更紧。
陈昊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片刻,忽然压低声音凑过来:“对了,你看操场边上。”
苏时礼缓缓抬眼,望向他示意的方向。
几个女生站在树荫下,手里攥着矿泉水和毛巾,视线频频投向燕鹤轩,窃窃私语着。其中扎高马尾的女生脸颊泛着浅红,边说边捂着嘴笑,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在意。
苏时礼的目光在她们身上停留一瞬,便漠然移开。
“不少人等着给他送水呢,”陈昊笑着感慨,“鹤轩这人气,没话说。”
苏时礼依旧沉默,只是低下头,盯着自己手里那瓶快要被捂热的水。
瓶身的水珠还在不断滑落砸在手背上,伴随着凉意。
广播里终于响起检录通知:“请参加高三男子组1500米比赛的运动员,即刻前往起点集合。”
看台上瞬间掀起一阵骚动,不少人探着身子朝跑道张望。苏时礼也跟着站了起来,目光穿过拥挤的人群,牢牢锁住那个缓步走向起点的背影。
燕鹤轩走得很慢,边走边轻轻活动着手腕。站到起跑线前,他弯腰系了系松垮的鞋带。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快步上前,径直挡在了他面前。
苏时礼的眼神骤然一紧。
是张扬。
张扬凑得极近,嘴唇动着,不知在说些什么。燕鹤轩直起身,平静地望着他,脸上没半分情绪。
两人僵持几秒,张扬悻悻地往后退了一步,耸了耸肩,转身离开了。
燕鹤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神色淡得像一潭静水,仿佛方才听到的只是无关紧要的闲话。
苏时礼的心却猛地揪了一下。
他想起在厕所里,张扬在周斌身后洋洋得意的模样,也想起自从那天起,周斌就再也没有出现在学校里。他不知道张扬说了什么,但心里笃定,一定和周斌脱不了干系。
燕鹤轩忽然抬眼,看向看台。密密麻麻的人群,数不清的面孔,他的目光却精准无误地落在了第三排靠左的那个位置。
苏时礼清晰看见,他的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快得像错觉,却在告诉他:我没事。
发令枪清脆响起。
八名选手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燕鹤轩稳稳跑在第三的位置,步伐匀速沉稳,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开局猛冲,呼吸节奏均匀。
苏时礼的目光,寸步不离地追着他。
第一圈,燕鹤轩跑过看台时,步伐丝毫未乱,只是轻飘飘扫了一眼看台,便收回目光继续向前。
第二圈,已有选手体力不支,脚步放缓,大口喘着粗气。燕鹤轩却依旧保持着原先的节奏,甚至悄然开始提速,从第三稳稳超越至第二,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沓。
看台上瞬间爆发出阵阵欢呼。
苏时礼不知何时已经站直了身体,攥着水瓶的手因为用力,指节微微泛白,连呼吸都跟着屏住。
第三圈,燕鹤轩紧随第一名身后,半步不落。额头上的汗水顺着下颌不断滴落,运动背心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背部线条。他的呼吸渐渐粗重,可脚下的步子,始终没有乱。
最后一圈的信号枪响起。
燕鹤轩骤然加速。
深蓝色的身影如疾风般向前冲刺,与第一名的距离一点点缩短。看台上的加油声震耳欲聋,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挥舞着衣物,高声喊着他的名字。
苏时礼也攥紧了手里的水,眼眶莫名有些发烫。
他看着燕鹤轩在弯道处奋力超越,一举冲到最前方,看着那道身影离终点线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冲线的刹那,苏时礼的心终于落下了。
燕鹤轩冲过终点,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汗水成串地往下淌,砸在塑胶跑道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胸口剧烈起伏着,湿透的背心黏在身上,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旁边有人上前想扶他,他摆了摆手,独自慢慢直起腰。
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径直往看台望去。
可还没等他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几个女生便围了上来。
“燕鹤轩,你也太厉害了!”
“快喝点水吧!”
“用毛巾擦一擦汗!”
女生们手里举着水和毛巾,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扎马尾的女生站在最前面,脸颊通红,怯生生地将一瓶水递到他面前。
燕鹤轩微微一怔。
视线掠过那瓶水,掠过一张张期待的脸,最终越过人群,再次落回看台。
他看见苏时礼站在人群里,手里也握着一瓶水,却僵在原地,迟迟没有动。
苏时礼往前挪了一小步,又局促地停下,又在燕鹤轩的目光穿过人群与自己相撞时,慌忙的移开。
他在犹豫。
燕鹤轩忽然开口,声音带着跑完长跑的沙哑,却格外清晰:“不用了。”
围上来的女生们皆是一怔。
燕鹤轩没有看她们,目光自始至终锁在看台上的那个人身上,淡淡开口:“有人给我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