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那天清晨,天还没亮透,宿舍楼的走廊里就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
燕鹤轩几乎一夜没睡。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天花板上的裂纹都快背熟了。五点刚过,他就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洗漱完坐在床边,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发呆。
他在想苏时礼现在在干什么。也在准备吗?很紧张吗?化妆的时候会不会乖乖坐着不动,任由那些刷子在脸上扫来扫去?假发戴上之后是什么样子?裙子穿上之后又是什么样子?
这些问题搅得他心神不宁,越想越清醒。
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夹杂着女生们的笑闹和陈昊凄厉的哀嚎。燕鹤轩推开门,看见隔壁几个女生正拽着陈昊往临时化妆间走,陈昊满脸写着“生无可恋”,被拖得踉踉跄跄。
“燕鹤轩救我!”陈昊朝他伸出手,声音凄惨。
燕鹤轩看了他一眼,默默把门关上了。
不是不救,是真救不了。
他靠在门板上,听着走廊里渐渐安静下来,心跳却一下比一下重。
苏时礼应该也在那个化妆间里。
化妆间里,苏时礼被林晓按在镜子前的椅子上,整个人僵硬得像一块木头。
“放松放松。”林晓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温和,“又不是上刑场,就是化个妆嘛。你底子这么好,化完肯定特别精神。”
苏时礼点了点头,却依旧紧绷着。他闭上眼睛,感觉到化妆刷轻轻扫过脸颊,痒痒的,忍不住睫毛轻轻颤动。
周围的女生们叽叽喳喳地聊着天,话题从化妆技巧跳到运动会项目,又跳到隔壁班的八卦,热闹得像赶集。苏时礼一句也听不进去,只感觉那些刷子和粉扑在脸上不停游走,心跳越来越快。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晓满意地拍了拍手:“好啦!苏时礼你睁开眼看看!”
苏时礼深吸一口气,缓缓睁开眼睛。
镜子里的那个人,让他愣住了。
底妆很薄,却把他本就白皙的肤色衬得更加干净通透;眉形被修得柔和了一些,不再那么清冷;眼尾扫了一层极淡的浅棕色,让眼睛看起来更深更亮;唇上只涂了薄薄的润唇膏,带着一点自然的光泽。
最让他不适应的是那顶假发,黑色的长直发柔顺地垂在脸颊两侧,刚好盖住耳廓,发尾轻轻搭在肩头。他原本就偏小的脸被衬得更小了,整张脸藏在黑发里,显得格外乖巧。
“我的天……”身后有女生轻声感叹,“这也太适合了吧。”
“皮肤好白啊,看着特别干净。”
“戴上假发完全不违和。”
苏时礼的耳廓腾地红了,红得藏都藏不住。他低下头,不敢再看镜子里那个人,手指死死揪着裙摆,那是刚才林晓塞给他的百褶裙,灰白格子的,还没换上。
“快去换快去换!”林晓把他推进更衣室。
更衣室里,苏时礼抱着那条裙子站了很久。裙子很轻,布料软软的,带着一股洗衣液的清香。他深吸一口气,慢慢把裙子换上,又套上白色衬衫和长袜,最后踩进那双黑色小皮鞋里。
做好这一切,他站在更衣室的镜子前,不敢看自己。
门外传来林晓的催促:“苏时礼换好了吗?快出来看看!”
他咬了咬嘴唇,推开门。
走廊里忽然安静了。那几个女生全都愣在原地,瞪大眼睛看着他。
苏时礼被盯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却听见有人轻声道:“太好看了吧……”
“干净得过分啊。”
“这个造型真的很适合你。”
苏时礼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几个女生围住,大家笑着夸他好看,拿着手机随手拍了几张留作纪念。他只能红着脸站在原地,手指紧张地揪着裙摆,指尖都攥白了,连镜头都不敢看。
另一边的陈昊则完全是另一种画风。他的假发歪歪扭扭,妆容被他蹭得乱七八糟,正被几个男生追着拍照,边跑边骂:“不许拍!谁敢发出去我跟谁急!”
化妆间里笑成一片。
操场上,清晨的风还带着一点凉意,吹得跑道边的彩旗轻轻晃动。
开幕式即将开始,各班已经在指定区域列队站好,看台上渐渐坐满了人,说话声、脚步声、口号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高三(一)班的队伍里,燕鹤轩站在后排,目光一直落在前方。
他在等苏时礼。
身边的同学三三两两地聊天,有人整理班牌,有人调整队形,还有人时不时往教学楼的方向望一眼,好奇化妆反串的几个人到底是什么样子。燕鹤轩没参与任何话题,神色看上去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一直微微绷着。
直到前方引导的老师抬手示意,最前排的班级开始缓缓移动,他才在人群里找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苏时礼站在班级方阵的前排,白衬衫配灰格百褶裙,黑色长袜包裹着线条清瘦的小腿,黑色小皮鞋踩在塑胶跑道上,每一步都放得很轻。黑色假发柔顺地贴在脸颊两侧,风一吹,几缕发丝便扫过他的皮肤。他一直低着头,耳尖透着一层浅红,连抬眼看向主席台的勇气都没有。
燕鹤轩的呼吸轻轻一顿。
周围的声响像是被拉远了,他的视线里,只剩下苏时礼一个人。
他见过苏时礼很多模样,却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被一种干净又柔软的力道轻轻撞在心上。
心跳乱了一拍,随即沉下来,变得格外清晰。
他就那样望着前方,目光安静,却再也没有移开过。
苏时礼像是隐约察觉到那道视线,脚步轻轻一顿,下意识侧过头往后面望了一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的耳尖唰地一下彻底红透,慌忙低下头,步子微微乱了半拍,差点绊倒。
燕鹤轩没有移开目光,眼底的线条却不自觉地放软了。
方阵慢慢走过主席台,统一的动作依次展开。抬手、转身、摆臂,动作不算复杂,重点是整齐。苏时礼学得认真,注意力全放在前排同学的动作上,生怕自己慢半拍。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有点痒,他也不敢抬手去拨,只绷着身子,安静地完成每一个动作。
他不敢再回头,却能清晰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不刺眼,不张扬,却格外专注,像一层轻轻的、安稳的力量。
燕鹤轩跟着队伍完成动作,视线始终停在苏时礼身上。
周遭喧闹的人群、激昂的音乐、看台上的目光,全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整场表演,他的眼里,只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