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时礼还是从燕鹤轩的宿舍搬了出去。
手续办得很快,周一交的表,周四下午就通知下来了。新宿舍在走廊最西边,307,离306隔着四扇门、一个水房、一道消防通道。
四扇门,苏时礼数过。
周四的午休时间,陈昊被燕鹤轩一个电话叫过来帮忙。他推开306的门时,苏时礼正蹲在地上叠衣服,淡蓝色的格子床单已经拆下来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燕鹤轩站在书桌前,把抽屉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笔、本子、那盒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水果糖。
他的动作很慢,拿一样,看一眼,放进行李袋里。那盒水果糖他拿起来的时候顿了一下,拇指在盒盖上蹭了蹭,才轻轻放进去。
房间里很安静。
安静得陈昊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他看了看苏时礼。苏时礼低着头,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进帆布袋里。他的动作很稳,很仔细,把袋口的拉链拉好,然后站起来,把袋子提到门边放好。
他没有看燕鹤轩,燕鹤轩也没有看他。
可陈昊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他想起前天中午食堂里那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来,隔着半步的距离。燕鹤轩盯着苏时礼吃饭的样子,苏时礼问他“你吃完了”的语气。那种氛围,那种明明谁也没看谁、却让人觉得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变了的感觉。
他以为他们和好了。
可眼前这幅景象……
陈昊靠在门框上,看着两个人沉默地收拾东西,看着他们各自忙各自的,谁也不说话,连眼神都不往对方身上落。他忽然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啥意思?没有和好吗?
“陈昊。”
燕鹤轩的声音从书桌那边传过来,冷冰冰的,带着点不耐烦。
陈昊抬起头。燕鹤轩正看着他,眉头皱着,手里拿着一卷透明胶带。
“叫你来是帮忙的,”他说,“不是让你休息的。”
陈昊:“……”
陈昊认命地走过去,接过那卷胶带,开始帮燕鹤轩封纸箱。纸箱不大,装的大概是书,沉甸甸的。他用胶带在封口处划拉了两下,抬眼偷瞄燕鹤轩的表情。
燕鹤轩低着头,把书桌抽屉里最后一个笔记本拿出来。
那个本子是黑色封面的,边角有些磨损。陈昊见过苏时礼用它,每次都是晚自习的时候,写几行字,合上,放回书包里。他从来不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
燕鹤轩握着那个本子,握了很久。
他的拇指在封面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转身,把它放进苏时礼脚边的双肩包里。
那个包是苏时礼的。
苏时礼就站在旁边。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燕鹤轩把那个本子放进去,然后移开目光,继续检查床底下还有没有落下的东西。
陈昊看着这一幕,脑子里那个问号越来越大。
他忍不住开口:“那个……你们这是……”
燕鹤轩回过头看他,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陈昊后面的话自动咽了回去。
“搬宿舍。”燕鹤轩说。
陈昊:“……”
我知道是搬宿舍,我的意思是……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算了。
他低下头,继续封那个纸箱。
东西不多,三个人一起收拾,二十分钟就结束了。两个行李袋,一个纸箱,一个双肩包。苏时礼自己拎起那个双肩包,陈昊扛起纸箱,燕鹤轩拎着两个行李袋。
他们在走廊里站定。
苏时礼走在最前面。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路过306的门,路过水房,路过那扇永远开着一条缝的消防通道门。陈昊跟在他身后,燕鹤轩走在最后。
走到307门口,苏时礼停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向右拧了一圈,咔哒,门开了,推开门,走进去。
陈昊扛着纸箱跟在后面,把箱子放在地上。他直起腰,环顾这间小屋。
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户朝北,阳光照不进来,只有灰白色的天光从玻璃里透进来。窗台上放着一盆小绿萝,是苏时礼从燕家带过来的,叶子还是嫩嫩的绿。
他把目光收回来,看向苏时礼。苏时礼正把双肩包放在书桌上,拉开拉链,把那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拿出来。他看了看书桌右上角,那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他把笔记本端端正正地摆在那里,和窗台上的小绿萝并排。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门口。
燕鹤轩站在门口。
他手里还拎着那两个行李袋,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来。他的目光落在苏时礼脸上,落在那张刚刚摆好的书桌上,落在那盆小绿萝上。
燕鹤轩站了两秒,然后他走进来,把行李袋放在床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苏时礼。
苏时礼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垂着眼睛,把行李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衣服放进衣柜,洗漱用品摆上洗手台。
房间里很安静。
安静得陈昊觉得自己站在这儿像个傻子。
他看看燕鹤轩,又看看苏时礼,再看看燕鹤轩。这两个人之间那种奇怪的气氛让他浑身不自在。不说话,也不对视,可谁都知道对方在哪儿,在干什么。
他想起前天中午食堂里那两个人。
那时候也是这样。谁也不看谁,可就是让人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以为那是和好的意思。
可如果是和好了,为什么要搬?
为什么要像现在这样,站在同一间屋子里,却谁也不开口?
陈昊深吸一口气。
“那个,”陈昊受不了了,“我下午还有事,先走了。”
苏时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谢谢。”
陈昊摆摆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燕鹤轩还站在那里,看着苏时礼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苏时礼背对着他,正在整理书架。
阳光从北窗照进来,很淡,很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陈昊收回目光,走了出去。
他回到306的时候,宿舍里空荡荡的。苏时礼那张床已经拆空了,光秃秃的床板上什么也没有。书桌也空了,那个笔筒不见了,那摞习题集不见了,只有桌面上一层薄薄的灰。
陈昊站在那里,看着这间少了一半生气的屋子。
他想起苏时礼刚搬进来的第二天,他还来过。也是这样的午后,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金色。那个人站在门口,背着褪色的双肩包,穿着新发的校服,安静得像一株刚从荒野移栽来的植物。
那时候他想,这个人和燕鹤轩,不知道会怎样。
但他没想到会是现在这样。
陈昊在306等了二十分钟。
燕鹤轩推门进来的时候,陈昊正坐在自己床上发呆。看见燕鹤轩,他站起来。
燕鹤轩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还在这儿?”语气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陈昊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燕鹤轩,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眼睑下那两团怎么都消不下去的青灰。
“你没睡好。”陈昊肯定道。
燕鹤轩没说话。他走到自己床边,坐下,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半旧的球鞋。鞋带松了,垂在鞋面上,他也没有去系。
陈昊看着他。他想起刚才307里那两个人。沉默的,安静的,谁也不看谁,却谁都知道对方在。
太静了,让他心里感到发慌。
“鹤轩。”陈昊开口。
燕鹤轩没有抬头。
“你们怎么回事?”陈昊问,“前天中午食堂里,我以为你们……”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天看见那两个人走在一起的样子,苏时礼问“你吃完了”的语气,燕鹤轩追上去的背影。
他以为那是和好。
可如果和好了,为什么还要搬?
燕鹤轩没有说话。他只是低着头,盯着那双鞋,盯了很久。
久到让陈昊以为他不会说了。
“……那天中午我去找他,”燕鹤轩忽然开口,声音很平,“他突然问我,是不是讨厌他。”
陈昊愣了一下。他以为燕鹤轩会从头说起,会解释为什么苏时礼还是要搬。可燕鹤轩没有。他只是接着那天中午的事往后说。
“我说没有,那些理由都是骗人的,从来就没有讨厌过。”
燕鹤轩顿了顿,把那根松掉的鞋带扯起来,绕在指尖。
“我以为说完这些,他就会……我不知道。就会好受点?就会知道我之前说的那些都是混账话?”
“可他什么也没说。就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嗯’。”
燕鹤轩把那根鞋带绕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