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昊和赵锐正坐在食堂里吃着饭。
这个点食堂人已经不多,大部分学生都吃完回宿舍午休了,只有零星几个人还坐在角落里慢慢扒拉着餐盘里的剩饭。陈昊选了个正对门口的位置,方便吃完就走,他刚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漫不经心地抬眼往外一扫。
然后那口汤就卡在了喉咙里。
“咳咳咳——”陈昊被呛得满脸通红,勺子哐当一声掉进汤碗里,汤溅出来,溅了他的袖口。
赵锐坐在他对面,正低头专心致志地对付一块啃不动的排骨,听见动静抬起头,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陈昊。
“喝个汤都能呛到,”赵锐嫌弃地抽了张纸巾递过去,“你是三岁小孩吗?”
陈昊没接纸巾。他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抬起来,指了指食堂门口。
赵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然后他手里的排骨“啪嗒”一声掉进了餐盘里。
“我靠!”赵锐瞪大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我靠靠靠靠——”
食堂门口,阳光从玻璃门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暖白色的光。两个人正从那片光里走进来,一前一后,隔着半步的距离。
前面那个是苏时礼。他走得很慢,垂着眼睛,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那片苍白的皮肤染成浅浅的金色。
后面半步之外跟着的是燕鹤轩。
燕鹤轩。
那个每天早上进教室恨不得绕开苏时礼三米远的人。那个上周还在宿舍里冷着脸说“本来也不是朋友”的人。那个前几天中午还一个人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盯着前排那个空座位盯了整整二十分钟的人。
此刻他就走在苏时礼身边。不是跟在后面,不是离得远远的,是半步之外,肩膀几乎要碰到肩膀的距离。
陈昊揉了揉眼睛。
没揉掉。
他又揉了揉。
两个人已经走进食堂了。苏时礼径直朝打饭窗口走去,燕鹤轩跟在旁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站在那里,像是不知道该跟着还是该等着。
陈昊和赵锐对视一眼。
赵锐的嘴还没合上。他保持着那个“我靠”的嘴型,目光在苏时礼和燕鹤轩之间来回切换。
“他们……”赵锐压低声音,用气声问,“他们怎么回事?”
陈昊没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
他只是盯着燕鹤轩。盯着他那双不知道往哪里放的眼睛,盯着他攥紧裤缝的手指,盯着他站在苏时礼身后半步,不知道怎么靠近又不敢离开的姿态。
他认识燕鹤轩五年了。
他见过这个人摔破膝盖骨头都露出来还一声不吭自己去缝针的样子。他见过这个人和家里吵翻、被停了所有零花钱、每天骑那辆破自行车上下学从不诉苦的样子。他见过这个人脚踝扭成馒头、疼得冷汗把校服浸透还咬着牙一个字都不喊的样子。
他从来没有见过燕鹤轩这副样子。小心翼翼的,生怕苏时礼感到烦。他燕家小少爷何时做过看人脸色的事。
苏时礼端着餐盘转身的时候,燕鹤轩还站在原地。
他看见苏时礼餐盘里那份糖醋排骨,金黄色的,浇着浓稠的酱汁,堆得满满当当。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苏时礼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
然后他端着餐盘,朝陈昊和赵锐坐的那张桌子走过去。
燕鹤轩愣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陈昊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近,看着苏时礼把餐盘放在他对面的空位上,看着燕鹤轩站在旁边像一尊雕塑一样杵着不动。
他忽然很想笑,但他忍住了。
“坐啊。”陈昊说,用下巴点了点旁边的空椅子,“站着干什么,等人给你夹菜?”
燕鹤轩撇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窘迫,有紧张,有一种“你怎么在这儿”的意外,还有一种“你别乱说话”的警告。
陈昊装作没看见,他低下头,继续喝他那碗已经凉透的汤。
燕鹤轩在苏时礼旁边坐下来。
那张桌子是四人桌,陈昊和赵锐面对面坐着,苏时礼坐在赵锐旁边,燕鹤轩就只能坐在苏时礼旁边,和陈昊面对面。
他坐下来的时候,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呀一声。
赵锐还是摸不着头脑。
苏时礼低着头,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他吃得很慢,很安静,一口一口,把排骨上的肉细细地嚼碎,骨头吐在餐盘边角。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说话,好像周围这三个人都不存在。
可他的耳廓有点红,很淡的一点红,在食堂白惨惨的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但陈昊看见了。
陈昊把目光从苏时礼耳廓上移开,落在燕鹤轩脸上。
燕鹤轩没有吃饭。
他面前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他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着校服裤的布料,攥得那一小片皱成一团。他的目光落在苏时礼的餐盘上,落在那块正在被细细咀嚼的排骨上,落在苏时礼握筷子的手指上。
他看得太专注了,专注到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面前连一碗汤都没有。
陈昊在心里叹了口气。
“鹤轩,”陈昊开口,“你不吃饭?”
燕鹤轩愣了一下。他像是刚从什么很远的地方被拉回来,眼神从苏时礼的手指上移开,落在陈昊脸上,又落在自己面前空空如也的桌面上。
“……吃。”他说。
他站起来,朝打饭窗口走去。
他走得很急,脚步有些乱,差点撞到一个端着汤路过的女生。他低声说了句对不起,也没等人家反应,继续往前走。
赵锐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苏时礼,压低声音问:“时礼,他……他怎么回事?”
苏时礼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
“……不知道。”
赵锐还想再问什么,被陈昊在桌下踢了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