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立马闭上嘴。
燕鹤轩很快就回来了。他端着餐盘,上面打了一份和苏时礼一模一样的糖醋排骨,还有一碗米饭、一碗汤。他把餐盘放在自己面前,坐下,拿起筷子。
他没有吃。
他只是握着筷子,盯着餐盘里的排骨,盯了很久。
久到苏时礼吃完第三块排骨,久到赵锐忍不住又开始啃他那块啃不动的骨头,久到食堂里的灯又灭了一盏,光线暗了几分。
然后他开口。
“时礼。”
苏时礼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燕鹤轩没有看他。他盯着餐盘里那块排骨,喉结滚动了一下,又一下。
“排骨……好吃吗。”
苏时礼看着他,看着燕鹤轩绷紧的侧脸,看着他攥着筷子因为用力而紧绷的手,看着他有些期待的表情。
苏时礼想起刚才走廊里这个人说的那些话。
“你申请表交了。”
“朝北的房间冬天会很冷。”
“骗你的。那些理由都是骗你的。”
“从来就没有讨厌……”
他想起这个人站在消防通道门口,眼眶红得厉害,声音碎成无数片,却还是把那三个字说出来了。他想起自己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那撮永远压不下去的呆毛在风里一晃一晃,走了三十天也没能走过去的河,忽然之间,就只剩下半步了。
苏时礼低下头,用筷子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嘴里。他嚼了很久,嚼到骨头和肉完全分离,才轻轻吐在餐盘边角。
“好吃。”
燕鹤轩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颤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自己餐盘里的排骨,放进嘴里。
他也嚼了很久。
“嗯,是好吃。”
陈昊把脸埋进汤碗里,他的肩膀在抖。
赵锐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又看看苏时礼和燕鹤轩,看看他们各自低头吃饭谁也不看谁却莫名其妙让他觉得有点噎得慌的样子。
赵锐挠了挠后脑勺:“那个,你们……”
他刚想问出口,却又被陈昊在桌下又踢了他一脚,他又闭上嘴了。
食堂里安静下来。
窗外,阳光一点一点移过桌面,落在四个人的餐盘上,落在苏时礼终于松开的手指上,落在燕鹤轩不知不觉放平的膝盖上,落在那半步怎么也遮不住的影子里。
苏时礼吃完最后一块排骨,把筷子放下,端起汤碗,慢慢喝了一口。
他没有看燕鹤轩,可他知道那个人在看他。
苏时礼把汤碗放下。
“我吃好了。”他对坐位上的其他人说道。
苏时礼站起来,端起餐盘,准备离开。而燕鹤轩也跟着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太快,椅子腿又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呀一声。他顿了一下,有些窘迫地站在原地,看着苏时礼。
苏时礼也看着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很淡的、不易察觉的弧度。
不是笑,只是那根绷了三十天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你吃完了?”苏时礼看着燕鹤轩问道。
燕鹤轩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看自己餐盘里还剩大半的排骨,看看那碗一口没动的汤。
“……没有。”
苏时礼没有说话,他端着餐盘,站在那里,等了他两秒,然后转身,朝收餐台走去。
他没有回头,可他的脚步,就是比平时慢了一点。燕鹤轩感受的到。
燕鹤轩立马坐下,飞快地扒了几口饭,端起餐盘,追了上去。他能感受的到,苏时礼在等他。
陈昊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收餐台的方向,憋了许久的笑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赵锐一脸茫然地看着他:“笑什么?”
陈昊直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有些人这些天,大概是白活了。”
赵锐更茫然了:“什么意思?”
陈昊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看了他两眼,然后端起那碗凉透的汤,一口气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赵锐的肩膀。
“走吧,回去睡午觉。”
赵锐糊里糊涂地跟着站起来,端着餐盘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收餐台的方向。
那两个人已经不在了。
阳光从食堂的玻璃门照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暖白色的光。那道光里,有两个影子,一前一后,隔着半步,慢慢走远了。
赵锐挠了挠后脑勺,一脸困惑:“我还是没搞懂,他们到底怎么回事?”
陈昊走在他前面,没有回头。
“你不用搞懂,看就行了。”
赵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跟在陈昊身后,走出食堂,走进那片铺满阳光的走廊。
走廊尽头,那两个人的影子已经消失了。
可空气里还留着一点什么。很轻,很淡,像刚刚有人从这里走过,留下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赵锐深吸一口气。食堂的油烟味,阳光晒过的灰尘味,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糖醋排骨的酸甜。
他忽然觉得,今天的阳光好像比昨天暖和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