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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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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时礼睁开眼的时候,眼角那道泪痕已经干了。

他动了动手指,感受着指尖下的床单,又静静地躺了几秒,像是在确认自己从那个梦里全身而退。

才看向别处。

病房里已经彻底暗下来了。窗帘没拉,窗外是深蓝色的夜空,远处有几盏零星的灯火。监护仪的数字在黑暗中发出幽暗的光,一下一下跳着。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那个人就在他身后两步之外的那把椅子上。

他知道那个人从昨晚到现在没有离开过。他知道那个人正看着他,那道落在他侧脸上的目光太清晰了,清晰到他几乎能感觉到那片皮肤微微发烫。

苏时礼没有动。

他只是维持着那个看向窗外的姿势,像一尊被遗忘在阳光里的石像。他让自己的目光落在那几道干涸的水痕上,落在那几缕飘远的薄云上,落在窗玻璃上那枚不知什么时候粘上去小小的黑色污渍上,什么都好,只要不是身后那个人的方向。

因为他知道,只要他转过头,他就会看见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盛满他不敢承受的东西。

燕鹤轩还是坐在那把椅子上。

从昨晚到现在,他一直坐在这里。脚踝处的疼痛时轻时重,绷带裹得太紧,边缘勒进皮肤,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可他顾不上这些。他只是看着病床上那个苍白的背影,看着那截从被子里露出扎着留置针的手腕,看着那根透明的软管里一滴一滴落下的药水。

他数过了,每十五秒一滴,一小时二百四十滴。从昨晚到现在,已经过去三千多滴。

每一滴都落进苏时礼的血管里,每一滴都落在他心上。

他想问:你还疼吗?还烧吗?梦里看见什么了?为什么哭了?

他还想说:对不起。

他想说很多很多话。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重又涩。他张了几次嘴,喉咙动了又动,最后只是沉默着,把那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

椅子腿蹭过地板,发出极轻的一声吱呀。

那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像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苏时礼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他只是把搭在被子边沿的那只手,慢慢地,慢慢地,往回收了一点。

收进被子里,收得谁也看不见。

燕鹤轩盯着那处空了的手边位置。阳光正落在那里,把淡蓝色的被套染成一小片暖白。他把自己的手从扶手上拿下来,搁回膝盖上,攥成拳。

他知道苏时礼醒了,但他也知道苏时礼不会回头。

燕鹤轩还想着如何和苏时礼搭话,门就被敲响了。

敲门声很克制,三下,轻得几乎听不见。

不等里面的人回应,门就开了一条缝。陈昊探进半个脑袋,视线飞快地在病房里扫了一圈,然后整个人挤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比他高半个头的赵锐。

“没睡吧?”陈昊压着嗓子,手里拎着一个果篮。果篮包装得很浮夸,彩带飘逸,绸缎花结打得比新娘捧花还隆重,一看就是临时在学校门口的水果店里拎的。

晚自习一结束,他们就赶了过来。

赵锐跟在他身后,怀里抱着一大束向日葵。

那束花太大了,金黄的花盘挤挤挨挨,几乎要把他整张脸挡住。他进门的时候被门框卡了一下,趔趄半步,花束撞在门边上,掉了两片花瓣。

“哎——”他小声惊呼,手忙脚乱地扶正花束,那两片花瓣已经飘落在地上,静静地躺在门口的白瓷砖上。

陈昊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有:嫌弃、无奈、以及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见怪不怪。

苏时礼从窗外收回目光。

他看向陈昊,又看向赵锐,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你们来了。”

声音很轻,带着久睡初醒的沙哑,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潭水上没有一丝涟漪,也照不进任何光。

陈昊看着他。苏时礼的脸色还是白。不是那种健康的、带着生机的白,是像纸一样,薄脆的白。可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看不出任何情绪,没有惊喜,没有意外,甚至没有那种病人见到探访者时礼貌性的笑意。

他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你们来了。

陈昊在心里叹了口气,他以为这一个晚上最起码会改变什么,可现在看来,什么都没有,甚至比之前还差。

他把果篮搁在床头柜上,顺势在床边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坐下的时候他扫了一眼燕鹤轩。

燕鹤轩没有看他。

那个人还是那副样子,垂着眼睛,盯着自己膝盖上那块被攥皱的布料,像要把那里盯出一个洞。

从陈昊进门到现在,他没有抬头,没有开口,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很反常,可陈昊认识他五年了。他看得出来,燕鹤轩的整个人都是绷着的。不是那种警觉的绷,是那种极力克制自己不去做什么的绷。他的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攥得指节泛白;他的喉结隔几秒就滚动一下,像在把什么话一次又一次地咽回去。

陈昊看的出,他想说什么,想做些什么。

可他不敢。

陈昊收回目光,把果篮往旁边挪了挪,给赵锐腾出放花的空间。

赵锐正蹲在地上捡那两片掉落的向日葵花瓣。他捡得很认真,肥大的手掌捏着那两片小小的金黄。他把花瓣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头柜的边角,然后抱起那束花,四处张望,寻找一个可以安置它的地方。

病房很小。床头柜已经被果篮占了,窗台是空的,但窗台太窄,放不下这么大一束花。墙角倒是有一块空地,可那地方背光,花放过去就蔫了。

赵锐捧着那束花,像个捧着圣物的祭司,茫然四顾。

“放这儿吧。”陈昊指了指自己脚边。

赵锐如蒙大赦,赶紧把花束杵过去,花茎靠着墙,花盘倚着陈昊的椅腿,勉强保持直立。他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这才有功夫认真打量病房里的情形。

他看了苏时礼,又看了燕鹤轩。

他的目光在这两个人之间来回游移,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鸟。然后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太奇怪了……和他想象的场景压根不一样。

陈昊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从果篮中拿起了一颗橘子,询问道:“吃吗?”

“吃!”赵锐像是找到了救星,连忙应到。

橘皮的香气在病房里慢慢散开。它从陈昊指尖溢出,慢慢飘过床头柜,飘过输液架,飘过苏时礼苍白的手背,飘过燕鹤轩攥紧的指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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