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时礼真的睡着了。
梦里的一切都蒙着一层旧纱,像小时候父亲那台老相机拍出的照片,边角泛黄,画面模糊,却能清晰地看见每一个细节。
他知道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知道窗外的夕阳正在一层层沉下去,知道燕鹤轩就坐在几步之外的那把椅子上,沉默地守着输液瓶里一滴一滴落下的透明药水。
可他还是闭着眼睛,任凭那只无形的手,将他轻轻拉进了记忆深处。
他站在一条巷子里。
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还在,六月末的槐花开得铺天盖地,细碎的白花瓣落了满地,踩上去软绵绵的,连脚步声都被收走了。
空气里飘着槐花清苦的甜香,混着夏天傍晚特有的,泥土被暴晒一天后蒸腾起的热气。
苏时礼低下头,看见了一双很小的手。肉乎乎的,指甲剪得很短,边缘磨得圆润,可是蹭破皮的指节上结着暗红色的痂,新渗出的血珠干涸成了细细的裂纹。
他想起来了,那年他七岁。
母亲刚刚查出重病,父亲把能换的休息日全都换成了加班,从早到晚在医院和单位之间奔波。他放学后没有人接,就一个人坐在校门口的花坛边上,看着其他孩子被家长一个个领走,等到天彻底黑透,再自己走四十分钟回家。
那条路他走了很多遍,从害怕走到不害怕,从边走边哭走到面无表情。
那天傍晚他走到这条巷子时,被三个高年级的男生堵住了。
他们叫他“没爸管的野孩子”,叫他“扫把星”,推搡他的肩膀,把他书包里的文具盒抢走扔来扔去。
苏时礼没有哭。他蹲在地上,一颗一颗地把散落的橡皮、铅笔、半块摔碎的卷笔刀捡回书包里。动作很慢,很仔细。
然后他站起来,低着头对那些人说:“文具盒是我的,还给我。”
他的声音很轻,但声音里透露着坚决。
为首的男生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把文具盒举得高高的,轻蔑道:“想要啊?跳起来拿啊。”
苏时礼真的跳了一下,没够着,他又跳了一下,指尖蹭过塑料边角,差一点点。
男生把文具盒又举高了些,举到他无论如何也够不到的高度。
苏时礼站在原地,不跳了。
他只是抬起头,安静地看着那个男生。不哭,不求饶,也不逃跑。他只是那样看着,仿佛想把这个人的脸刻进记忆里,等哪天自己长大、长高、长到足够强壮的时候,再来找他。
那个男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表情从得意变成恼怒,又从恼怒变成恼羞成怒。
“看什么看?你他妈找打是不是——”
拳头落下来的时候,苏时礼闭上了眼睛。
他心想,会疼的吧?他已经很久没有挨过打了,都快忘记那是怎样一种感觉。
可是疼痛没有来临。
他听见一声闷响,是拳头砸在肉上,钝重而沉闷的声音。
然后是另一个男孩的嗓音,带着没变完声的少年特有的沙哑,还有一点刻意压低,故作沉稳的老成:“打一个小孩,你们也好意思。”
苏时礼睁开眼,逆着夕阳,他看见一个男孩的背影。
那男孩比他高半个头,校服穿得歪歪扭扭,领口敞开,露出一截晒成小麦色还带着少年单薄感的脖颈。书包单肩挎着,带子太长,一路坠到腿弯,他也不管,就那么任它晃来晃去。
他就那样挡在苏时礼面前,一只手攥着那男生的手腕,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个姿势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生硬。他的肩膀绷得很紧,背脊却挺得笔直,像一根还没长成却已经不肯弯曲的小树。
苏时礼看清了他的脸,是住在他们家旁边,燕叔叔家的小孩。可,具体叫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看见他耳廓边缘被夕阳镀上一层薄薄的金红色,细细的绒毛在那片光里轻轻晃动。他看见他后脑勺翘起一撮压不下去的呆毛,随着他说话的动作微微颤动,像一根倔强的小天线。
他看见他攥着别人手腕的那只手,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一条浅淡的旧伤疤。
“还给他。”那男孩说。
三个高年级男生对视一眼,为首那个挣开手腕,嗤笑道:“你谁啊?别多管闲事。”
男孩没有回答。
他偏过头,飞快地看了苏时礼一眼。
那一眼没有打量,没有询问,甚至没有那种居高临下,拯救者式的优越感。他只是确认苏时礼还在原地,没有跑掉,没有受伤,没有在他赶到之前被欺负得更惨。
确认之后,他收回目光,像卸下了什么重担。
他把书包从肩上扯下来,随手扔在苏时礼脚边。
“接着。”他说。
那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平常的事。苏时礼没有反应过来,书包砸在他脚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压住了他的鞋带。
那男孩没有回头,往前迈了一步。
后来的事情,苏时礼记不太清了。那段记忆像被水泡过的旧报纸,字迹模糊,边缘破碎,只剩下几个零散的碎片。
校服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脚步急促移动的声音。拳头砸在身上一声接一声的闷响。
谁吃痛地倒吸一口冷气。
他记得那男孩被推得踉跄了一下,后背撞在槐树粗糙的树干上,几片白色花瓣簌簌落下来,沾在他汗湿的额发和微微泛红的眼角。
可他一声没吭。
他只是抬起手,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低头看了看手背上蹭破的那层皮,那里正在渗出细细的血珠,顺着掌纹慢慢晕开。
然后他抬起头,对那三个愣在原地的男生说:“再来。”
苏时礼站在原地,抱着那个男孩扔给他的书包。
书包很沉,压得他手臂发酸。他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只闻到一股淡淡的墨水味,还有洗衣液残留在帆布上被太阳晒过的暖香。
他把书包抱得很紧,紧到边角硌进他的小臂,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书包抱得那么紧。他只知道,那一刻,他的眼眶很热。
后来那三个男生走了。
是被路过的大人喝退的,还是自己觉得没意思散了,苏时礼真的记不清了。他只知道巷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槐树的声音。还有两个人一重一轻的呼吸声。
那男孩还靠在树干上,低着头,认真地看自己蹭破皮的手背。他用拇指按了按伤口边缘,疼得轻轻吸了一口气,又若无其事地放下手。
苏时礼抱着书包,慢慢走过去。
他走到男孩面前,把书包递出去。
“……你的。”他说。
男孩抬起头。
夕阳正好落在他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