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时礼醒过来的时候,而燕父燕母已经走了,陈昊因为明天要上课也早早离开了,只留燕鹤轩一人看守。
苏时礼躺在床上眨了眨眼,看着白花花的天花板清楚的知道自己所在何处。
他转动眼珠。
床边的椅子上睡着一个人。
燕鹤轩。
他歪着头靠在椅背上,姿势别扭,显然是不小心睡着的。眉头在睡梦中依然皱着,眼下是两团明显的青黑。他的拐杖斜靠在床边,伤脚随意伸着,另一只脚却规矩地并拢。
苏时礼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想起昨天的事,暴雨,凉亭,那些说出口,积压了太久的话,燕鹤轩被雨水浇透却依然倔强的脸,还有自己转身走进雨里时,身后那声没有追来的沉默。
他以为那些话说完之后,自己会轻松一些。
可是没有。
他只是觉得很累,很空,像一间被搬空了的屋子,四面漏风。
他慢慢收回目光,转向窗外。天边有一线极淡的青白,那是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即将退场的征兆。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他听见门被轻轻推开了。
脚步声很轻,带着刻意的收敛,但他还是醒了。他没有睁眼,只是听着那个人走进来,把什么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塑料袋的摩擦声,什么东西被打开又合上。
一个女声,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嫌弃:“这怎么睡得跟猪一样。”
苏时礼的眼睫动了动。
那个女声的主人似乎走到了燕鹤轩身边,然后他听见一声清脆,是手掌拍在肩膀上的闷响。
“醒醒,别睡了。”
燕鹤轩几乎是弹起来的。
“谁——姐?!”
苏时礼睁开眼。
燕翎站在病床边,手里还保持着拍人的姿势,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巨大的保温袋。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长发松松挽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像是从学校里直接赶过来的。
看见苏时礼睁眼,她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哎呀,吵醒你了?”她的声音放得很软,像在哄一只受惊的猫,“没事没事,你接着睡,我就是来看看。”
苏时礼看着她,轻轻开口:“……翎姐。”
“哎。”燕翎应了一声,在床沿坐下,视线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笑意收敛了些,换上一种认真,温和的神色,“我妈打电话说你住院了,我一听肺炎,吓死了,连夜买了最早的高铁票赶来,现在感觉怎么样?还烧吗?”
苏时礼摇了摇头,幅度很小。
燕翎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动作很轻,像对待一片易碎的玻璃。
“还在烧,但比四十度好多了。”她收回手,语气轻松,“肺炎是这样的,反反复复,要养一阵子。你别急,慢慢来。”
苏时礼又轻轻点了点头。
病房里安静下来。
燕鹤轩站在旁边,像一尊突然被激活却不知道该如何运转的机器人。他的手半抬着,似乎想做什么,又不知道该做什么,最后只是僵在那里,看着苏时礼和自己姐姐说话。
他看着苏时礼垂下的眼睫,看着他因为发烧而依然泛红的颧骨,看着他放在被子外那只扎着留置针的手。
他想问他:你疼不疼?你渴不渴?你还难不难受?
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像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因为他没有资格问。
他只能站在那里,像个被罚站的学生。
燕翎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她把保温袋打开,取出里面的塑料盒,揭开盖子,热气裹着米香袅袅升起。
“我想着你还没有吃,特意买一份,小米红枣,养胃的。”她把小桌板架好,将粥碗放上去,又细心地把勺子搁在碗边,“醒了就吃一点,不着急,能喝多少是多少。”
苏时礼看着那碗粥,白汽氤氲,模糊了他的视线。
“……谢谢翎姐。”
“谢什么。”燕翎笑了笑,“你好好养病,比什么都强。”
她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有什么事就跟我弟说,他虽然笨,但跑腿打杂还是能干的。”
燕鹤轩站在旁边,不敢点头,也不敢反驳。
苏时礼没有看他。他只是慢慢地、费力地用那只好手舀起一勺粥,送进嘴里。
燕翎站起身,从床头柜上拿起自己的包,又看了一眼燕鹤轩。
“我出去买点水果,医院门口那家太贵了。”她说,语气自然得好像只是顺路,“你在这儿待着,别添乱。”
燕鹤轩终于找到了自己能做的事:“……我陪你去。”
“不用,你脚还没好,老实待着。”燕翎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苏时礼一眼,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好好说话。”
很显然,他们的父母已经和燕翎说明了一切。
门关上了。
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监护仪继续滴答作响。
燕鹤轩站在原地,过了很久,才慢慢地、慢慢地坐回那把椅子上。
他看着苏时礼低头喝粥,一口,两口,吃的很慢,像在完成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
他看见苏时礼握着勺柄的手指有些发抖——不是因为虚弱,是因为那只手不是惯用手,他为了避开扎着留置针的右手,用的是不灵活的左手。
燕鹤轩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是他自己。
“要不要……换右手?”
苏时礼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但他把勺子换到了右手,那只扎着针的手。
他低头,继续喝粥。
燕鹤轩看着他把那只带着留置针、周围有一小片青紫的手压在冰凉的桌板上,一勺一勺地舀着粥。他想说这样会疼,想说你可以不喝的,想说你不用为了避开我的好意而为难自己。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