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看着。
苏时礼喝完了半碗粥,把勺子放下,靠回枕头上,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睡着,燕鹤轩知道。
他只是不想说话,不想看见自己。
燕鹤轩垂下头,把脸埋进掌心。
他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十分钟,二十分钟,也许更久。
然后他听见苏时礼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你回去吧。”
燕鹤轩猛地抬起头。
苏时礼依然闭着眼睛,脸上没有表情。只有嘴唇在动,声音异常的平静。
“你脚还没好,不用守在这里。”
燕鹤轩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几次,才挤出声音:
“我不走。”
苏时礼没有说话。
“我不走。”燕鹤轩又说了一遍,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你是因为我才……”
“不是因为你。”苏时礼打断他。
他睁开眼,转向燕鹤轩。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没有疲惫,只是很平静地望着他,像望着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物。
“淋雨是我自己淋的,路是我自己走的,病是我自己扛的。”他说,一字一顿,“不是因为你。”
“所以,你不用愧疚,也不用负责。”
“你回去吧。”
燕鹤轩看着他,心脏像被人攥住了。
他宁愿苏时礼骂他,恨他,甚至像昨天那样用刀一样的话语割向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平静而又温和的彻底把他推开。
这种推开,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是防御,是保护自己的刺。
现在是……不在乎了。
“苏时礼。”燕鹤轩叫他的名字,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苏时礼没有应,只是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完。
燕鹤轩看着他,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他张着嘴,那些在心底排练了无数遍的话,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不该那样对你。此刻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太轻了。
那些话太轻了,轻得像羽毛,像尘埃,像落在石板上转瞬即逝的雨滴。
他凭什么说出口?
他有什么资格请求原谅?
他只能那样看着苏时礼,像溺水的人看着岸边,却发不出任何呼救的声音。
苏时礼也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苏时礼闭上了眼睛,把头转向窗外。
“你不用这样的。”苏时礼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又不欠我什么。”
燕鹤轩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苏时礼苍白的侧脸,看着他在晨光中几乎透明的轮廓。
燕鹤轩没有走,就这样坐在椅子上静静陪着苏时礼。
燕翎回来的时候,病房里的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一个躺着,一个坐着,中间隔着一碗已经喝得差不多的粥。
她看了看燕鹤轩通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嘴唇,什么也没问,只是把手里的水果袋放到床头柜上,轻声道:“买了橙子,还有猕猴桃,都是维C高的。医生说可以吃。”
苏时礼睁开眼,朝燕翎微微点了点头:“谢谢翎姐。”
“客气什么。”燕翎从袋里拿出一个橙子,又顿住,“你现在能嚼吗?要不榨汁?”
“能。”苏时礼说。
燕翎便不再多话,低头剥橙子。她的动作不快,指尖染上橙皮的清香,病房里那根绷得太紧的弦,似乎因为她在而松弛了一点点。
燕鹤轩还是坐在那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燕翎把剥好的橙子递到苏时礼手里,看他慢慢吃完,又给他倒了杯温水。
然后她看了一眼窗外大亮的天色,对燕鹤轩说:“我下午还有课,两点的高铁。你在这儿守着,还是跟我回去?”
燕鹤轩的声音还是哑的:“我守着。”
燕翎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无奈,还有一点她从不轻易流露,姐姐对弟弟的心疼。
“行。”她没多劝,只是把包挎上肩,“有事打电话,别硬撑,你脚还没好。”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苏时礼。
“时礼,”她叫他的名字,语气认真,“好好养病。有什么想吃的、需要的,跟我说。”
苏时礼轻轻点头。
燕翎走了。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比之前更静。
燕鹤轩依旧坐在那把椅子上。他的姿势从早上到现在几乎没变过,只是不知什么时候,他把那碗凉透的粥移到了桌角,给新的水杯腾出位置。
苏时礼没再赶他走。
他也没再说话。
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缓,像是睡着了。
但燕鹤轩知道他没有。因为每隔几分钟,他的睫毛就会轻轻颤动一下,像困在浅眠里的人,始终无法沉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