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时礼终于看清了他的眼睛。是那种很深很深的黑,像被雨水洗过的夜空,又像老家后院那口看不见底的老井。眼角微微上挑,不笑的时候显得很凶,像随时会发脾气。
可他此刻没有看苏时礼,只是皱着眉打量自己受伤的手背,眉头拧成一个小小的、有些委屈的结。
似乎在想回去如何给他父母交代?
他伸手接过书包,动作很轻,像怕吓到什么。
然后他看了一眼苏时礼,目光落在他同样蹭破皮的指节上。
“你呢?”他问。
苏时礼愣了一下。
“手。”男孩说,语气有些不耐烦,眉头皱得更紧,像是在说这还用问吗,“你手不疼吗?”
苏时礼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结痂的指节。其实挺疼的。刚才捡铅笔的时候蹭掉了一块皮,血珠渗出来又干成暗红的痂,每次弯手指的时候,那道细细的裂纹就会重新撕开,渗出一点点新的,透明的液体。
可是没有人问过他疼不疼。
父亲很忙,忙到每天回家时他已经睡着了,早上出门时他还没有醒。老师不会在意一个沉默寡言,成绩中等的孩子。同学要么无视他,要么像刚才那些人一样欺负他。
没有人问过他疼不疼。
他摇了摇头。
男孩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啧”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一点嫌弃,一点不耐烦,还有一点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别扭的心软。
他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胡乱塞进苏时礼手里。
“擦擦。”他说,别过脸不再看他,“都流血了,脏死了。”
那张纸巾被他揉得边角卷起,上面印着不知哪家小店的廉价印花,已经被他手心的汗浸软了,边缘还蹭了一小道浅浅的血迹。
苏时礼握着那张纸巾,指腹轻轻按在那片血迹上。
他舍不得用力。
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问他的名字。
可是巷口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鹤轩——!你又跑哪儿去了?妈喊你回家吃饭——!”
那声音拉得很长,带着亲昵的埋怨和理所当然的亲人间呼来喝去的语气。
男孩应了一声,拎起书包往肩上一甩。
他没有回头。
他留给苏时礼的,只是一个被夕阳拉长的背影,一只随意挥了挥的手,还有脑后那撮依然翘着不肯服帖的呆毛,在最后一缕金色的光里轻轻晃动。
苏时礼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跑越远。
他跑得很快,书包在身后一跳一跳,带子晃来晃去。他跑到巷口,被那个喊他的女孩一把拽住袖子,嗔怪地拍了一下脑袋,两个人并着肩,消失在巷口被夕照浸透的光晕里。
苏时礼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久到槐花的香气被夜风一点点吹散,久到最后一缕夕阳沉进地平线,久到巷口的路灯“啪”地亮起,在他脚边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
他低头,把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巾,小心翼翼地叠好。
叠成一个小小的、四四方方的方块,像一颗糖。
然后他把它塞进口袋最深处,手指隔着薄薄的布料按了按,确认它好好地待在那里。
他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
后来的事,苏时礼就不太记得了。
他只记得那条路突然变得很长,长得好像永远走不完。他只记得那天晚上他到家时,父亲还没有回来,屋里黑漆漆的,他摸黑给自己煮了一包方便面,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完,然后把碗洗好放进碗柜。
他只记得睡前他换下那身校服,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叠成方块的纸巾。他看了一会儿,把它压在了枕头底下。
然后他就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他忘了问那个男孩叫什么名字。
他以为他有机会和那个男孩认识的,可是没有,燕叔叔他们搬走了。
后来,巷口那棵槐树的花开过了,花瓣落尽了,长出密密的绿叶。苏时礼不再走那条路,换了一条更近、更亮、人也更多的新路。
那张纸巾也被他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放进了书桌抽屉的最深处,和过期的奖状、用完的作业本、母亲化疗时他偷偷折的千纸鹤放在一起。
他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他以为自己忘记了。
他以为那只是一个普通过客,一段偶然发生毫无后续的故事。他以为那些被岁月冲刷的记忆,就像沉在河底的旧石子,会被水流磨平棱角,会被泥沙层层掩埋,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他没有想过,命运的安排会让他们再次相遇。让他知道了他的名字,只不过这次他并没有再像小时候那样保护他,而是把自己当作了需要防备的陌生人。
苏时礼依旧闭着眼。因为他知道,只要一睁眼,那些被刻意遗忘沉在河底十年的旧石子,就会变成汹涌的潮水,冲破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堤坝。
可是他还是感觉到了委屈,睫毛终究还是湿了。
他没有抬手去擦。只是任凭那点湿润顺着眼角滑落,没入枕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正在沉落。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温柔地包裹了这间小小的病房。监护仪的滴答声还在继续,输液管里的药水还在流淌。
燕鹤轩还是坐在那把椅子上,他看到了苏时礼脸上的泪痕。
他不知道苏时礼做了怎样的梦,不知道那些沉在河底十年的旧石子终于浮上水面,更不知道那个被他遗忘,七岁夏天巷口的黄昏,此刻正在一墙之隔的梦境里,与他和苏时礼重逢。
他只是看着苏时礼眼角那道尚未干透的泪痕,看着他那双轻轻颤动湿透了的睫毛。
他的手还是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此刻的燕鹤轩很想问:你怎么了?做梦了吗?梦见什么了?是不是很难过?
可他问不出口。
他只能默默低下头,盯着自己裹着绷带的脚踝,像要把那里盯出一个洞。
病房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夜风穿过树梢的声音,能听见输液管里一滴一滴落下的药水,能听见两个少年一轻一重的呼吸。
一个假装睡着了,不敢醒来。
一个醒着,却不敢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