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院子里槐花的甜香,细细的,软软的,像陆生敷在沈念潮后颈上的呼吸。
沈念潮趴在修复台上,脸枕着胳膊,睡得正沉。台面上还摊着没修完的唐代绢画,笔搁在砚台上,墨迹早干了,凝结成一层薄薄的壳。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肩上,把她的白衬衫照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纤细的肩胛骨,像蝴蝶收拢的翅膀。
陆生站在她身后,看了很久。
这个人,醒着的时候像一座冰山,冷得让人不敢靠近。睡着了却像一片海,安静的,温柔的,藏着所有的秘密。她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轻,一下一下的,像潮汐。
陆生伸手,把她滑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她耳廓的时候,沈念潮动了一下,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又沉下去了。
陆生笑了。她弯腰,在沈念潮的嘴角轻轻亲了一下。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沈念潮没有醒,但嘴角微微上扬。
陆生知道她醒了。
“装睡。”她说。
沈念潮没有动。
“再不醒,我亲你了。”
还是没有动。
陆生低头,嘴唇落在她的眉心。沈念潮的眉头微微舒展。然后是鼻尖,她的呼吸变重了一点。最后是嘴唇——不是碰一下的那种,是含着,是吮着,是舌尖轻轻描摹她的唇线。
沈念潮终于睁开眼。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的光。沈念潮的眼睛里有刚睡醒的迷蒙,水润润的,像雨后初晴的湖面。
“你偷亲我。”她说,声音还带着睡意,哑哑的,像砂纸打磨过的木头。
“没有。我光明正大。”
沈念潮伸手,把她拉下来。陆生失去平衡,整个人趴在她身上。修复台的边沿硌着腰,有点疼,但她没动。沈念潮的手环住她的背,轻轻抚着,像在哄一只猫。
“再睡一会儿。”沈念潮说。
“不睡了。陈主任说要开会。”
“几点?”
“三点。还有半小时。”
“那再躺十分钟。”
陆生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闷闷地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赖皮了?”
“跟你学的。”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桌上的纸吹得沙沙响。阳光在两个人身上慢慢移动,从肩膀移到腰,从腰移到腿。陆生闭上眼睛,听着沈念潮的心跳。咚咚咚,稳稳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鼓。
“念潮。”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年我没有消失,我们会怎样?”
沈念潮的手停了一下。“想过。”
“会怎样?”
“会一起上大学。你会来北京,旁听考古系的课。我们会在学校附近租一间小房子,你做饭,我洗碗。周末去故宫看展览,去颐和园划船。放假了回杭州看你奶奶,回苏州看我妈。”
陆生的眼眶热了。“然后呢?”
“然后毕业。你进博物馆,我进律所。我们还是会在一起。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不会像现在这样珍惜。”
陆生抬起头,看着她。
“因为没有失去过,就不会知道有多痛。没有痛过,就不会知道有多重要。”沈念潮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所以我不后悔。这十年,虽然苦,但值得。”
陆生的眼泪落下来了。沈念潮轻轻擦掉。“怎么又哭了?”
“因为你。”
沈念潮笑了,把她抱得更紧了。
下午三点的会,是关于新项目的。
陈主任站在白板前,表情严肃。“同志们,新任务。陕西出土了一批唐代文物,有书画,有青铜器,还有几件金银器。保存状况很差,需要抢救性修复。所里决定,成立一个专项小组。”
他看了一眼沈念潮和陆生。“你们俩负责。小林和杨谦协助。”
小林举手。“主任,我也能参加?”
“你不是一直想学书画修复吗?这次跟着沈老师学。”
小林的眼睛亮了。“谢谢主任!”
杨谦站在旁边,面无表情,但耳朵尖是红的。陈主任看了他一眼。“杨谦,你跟着陆老师学青铜器修复。这次出土的青铜器比较多,你好好干。”
“好。”杨谦说,声音平静,但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握紧了。
散会后,小林拉着杨谦的胳膊,兴奋得直跳。“杨谦!我们要一起做项目了!”
杨谦低头看着她。“嗯。”
“你不高兴吗?”
“高兴。”
“那你为什么板着脸?”
杨谦沉默了两秒。“因为不知道该怎么笑。”
小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踮起脚尖,在杨谦脸颊上亲了一下。“这样笑。”
杨谦的耳朵一下子红透了。他伸手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嘴角微微上扬。那个笑容很轻很浅,但小林看到了。他的眼睛弯弯的,像月牙,眼底有光。
“学会了。”他说。
小林的脸也红了。
陆生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她凑到沈念潮耳边,压低声音说:“你看杨谦,被亲了一下,整个人都傻了。”
沈念潮看了一眼。“你以前也这样。”
“我什么时候?”
“第一次亲你的时候。你站在宿舍门口,愣了三秒,然后跑了。”
陆生的脸红了。“你还记得。”
“记得。”沈念潮伸手,轻轻牵住她,“你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我都记得。”
项目开始的第一周,四个人忙得脚不沾地。每天早出晚归,修复室的灯亮到深夜。沈念潮负责书画部分,陆生负责青铜器,小林和杨谦打下手。四个人配合默契,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但小林发现了一个问题。
“沈姐,你和陆姐最近是不是吵架了?”
沈念潮手上的笔顿了一下。“没有。”
“那你为什么三天没跟她说话了?”
沈念潮沉默了一会儿。“忙。”
小林看着她,欲言又止。她不敢再问了,因为她看到沈念潮的眉头皱得很紧。
其实不是吵架。是一件小事。
三天前,陆生接了一个电话。是上海打来的,陆父的。陆父说,他一个老战友的儿子也在北京工作,想让陆生去见见。“就是吃个饭,认识一下。”陆父在电话里说,“人家小伙子挺好的,名校毕业,在外企上班。”
陆生说好。
她没有告诉沈念潮。是沈念潮自己听到的。她站在门口,听到陆生说“好”,然后转身走了。陆生追出来,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然后三天没有主动说话。
陆生知道她在生气,但不知道为什么。
晚上,修复室里只剩她们两个人。沈念潮在修一幅唐代佛像画,陆生在清理一件青铜镜。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嗡嗡声。
陆生放下工具,走到沈念潮身边。“念潮。”
沈念潮没有抬头。
“你在生气。”
“没有。”
“你有。你已经三天没有正眼看我了。”
沈念潮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画。陆生伸手,轻轻按住她的手。“看着我。”
沈念潮抬起头。她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别的什么。陆生看到了。
“是因为那个电话?”她问。
沈念潮没有说话。
“那是我爸战友的儿子。只是吃个饭,认识一下。”
“你说了好。”沈念潮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事。
“那是敷衍我爸的。我不会去的。”
“你说好。”
陆生愣住了。“你在意的是这个?”
沈念潮没有说话。但她的手在发抖。
陆生蹲下来,仰头看着她。“沈念潮,你看着我。”
沈念潮低下头,对上她的目光。
“我不会去的。”陆生一字一句地说,“不管是谁,不管说什么,我都不会去。因为——”
她顿了顿。
“因为我已经有你了。”
沈念潮的眼眶红了。陆生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你知不知道,你生气的时候,眉头会皱在一起,像一座山。你不说话的时候,嘴唇会抿成一条线,像在跟全世界赌气。你明明在意得要死,却装作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