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杭州,已经热了。
西湖边的柳树绿得发亮,长长的枝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便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荷花还没开,只有一片一片的荷叶,铺在湖面上,碧绿碧绿的,像撑开的伞。
沈念潮站在断桥上,看着那片荷叶,很久没说话。
“想什么呢?”陆生走过来,手里举着两支冰淇淋。
“想十年前。”沈念潮接过一支,是香草味的,她喜欢的。
“十年前,我们也来过这里。”
“嗯。也是夏天。”
陆生咬了一口冰淇淋,含含糊糊地说:“那时候你扎马尾,穿白裙子,站在柳树下看书。我以为你是仙女。”
沈念潮转头看她。“仙女?”
“嗯。不说话的仙女。”
“我现在也不爱说话。”
“但你不是仙女了。”
沈念潮看着她。
“你是人。”陆生笑了,“会生气,会难过,会哭,会笑。会吃醋。”
“我没吃过醋。”
“有。上次小林抱我,你脸黑了。”
沈念潮沉默了两秒。“那是太阳晒的。”
陆生笑出声,笑得眼睛弯弯的。她伸手,轻轻碰了碰沈念潮的手背。沈念潮没有躲,反而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陆生把手指插进她的指缝里,十指相扣。
断桥上有游客,有人回头看她们。沈念潮没有松手,陆生也没有。她们就那样牵着手,走过断桥,走过白堤,走过苏堤。阳光很好,照在湖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风很轻,吹起她们的头发,交缠在一起,又分开。
走到那片残荷前,沈念潮停下来。
还是那个地方。十年前,陆生蹲在湖边,伸手摸了摸残荷,说“残破不是结束,是另一种开始”。她站在身后,看着她的侧脸,第一次心动。
“陆生。”
“嗯。”
“你还记得你在这里说过什么吗?”
陆生想了想。“记得。残破不是结束,是另一种开始。”
沈念潮看着她,很久。“你说得对。”
陆生愣住。
“这十年,我破了很多次。我以为破了就是破了,修不好了。”沈念潮看着那片残荷,“但现在,我在这里,和你在一起。我才知道,你说的对。”
陆生的眼眶红了。
“不是结束,是开始。”沈念潮转过头,看着她,“我们的开始。”
陆生的眼泪落下来。沈念潮伸手,轻轻擦掉。“怎么又哭了?”
“高兴。”
“你每次都说高兴。”
“因为真的很高兴。”
沈念潮笑了。她往前走了一步,离陆生很近。近得能看清她睫毛上的泪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陆生。”
“嗯。”
“我可以亲你吗?”
陆生愣了一下。这是沈念潮第一次问她。以前都是直接亲。她点了点头。
沈念潮低下头,嘴唇轻轻落在陆生的额头上。很轻,很暖,像春天的风。然后眉心,鼻尖,嘴角。每一步都停很久,像在走一条走了十年的路。最后,她的嘴唇落在陆生的嘴唇上。
不是第一次接吻了。但这一次不一样。是在西湖边,是在她们开始的地方。阳光很好,风很轻,荷叶在风里沙沙响。
吻很轻,很慢。沈念潮的嘴唇含着陆生的下唇,轻轻吮吸。陆生的手攥着她的衣角,指节泛白,呼吸急促。沈念潮的手抚上她的后颈,指尖插进她的发丝里,轻轻托住她的头。吻变深了。舌尖轻轻探入,温热的,湿润的,带着香草冰淇淋的甜味。
陆生闭上眼睛,伸手环住她的脖子。两个人在西湖边,在残荷前,在阳光下,接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吻。
过了很久,两个人才分开。
沈念潮的额头抵着陆生的额头,喘着气。陆生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嘴唇微微红肿,眼睛里全是水光。
“有人看到了。”陆生小声说。
“不管。”沈念潮说。
陆生笑了,把脸埋在她肩窝里。“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连牵手都怕被人看到。”
沈念潮想了想。“因为以前,我不确定。”
“不确定什么?”
“不确定你会不会一直在我身边。”
陆生抬起头,看着她。“现在呢?”
沈念潮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现在,我知道你不会走了。”
陆生的眼泪又落下来了。沈念潮轻轻擦掉,低头亲了亲她的眼角。
“走吧。”她说。
“去哪?”
“去吃饭。我饿了。”
陆生笑了,牵住她的手。“想吃什么?”
“龙井虾仁。十年前你带我吃过的那家。”
“你还记得那家店?”
“记得。”沈念潮拉着她往前走,“你说那是你奶奶带你去过的。你说那是杭州最好吃的龙井虾仁。”
陆生看着她的背影,眼眶又红了。这个人,记得她说过的每一句话。十年前说的,她都记得。
那家店还在。
藏在一条巷子里,门脸很小,招牌旧得快看不清了。店里还是只有五六张桌子,坐满了人,都是本地口音。墙上还是贴满了便利贴,有些已经发黄卷边,有些还新着。
陆生站在门口,愣了很久。
“十年了。”她说。
“嗯。”
“它还开着。”
“嗯。”
沈念潮拉着她走进去,在角落里坐下。还是那个位置,靠窗,能看到巷子里的梧桐树。树比十年前高了,枝叶更茂密了,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影。
老板还是那个人,头发白了一些,腰板还是那么直。他走过来,看了陆生一眼,愣了一下。“你是……那个小姑娘?”
陆生笑了。“您还记得我?”
“记得。你奶奶以前常带你来。你最喜欢吃龙井虾仁。”他看了沈念潮一眼,“这是你朋友?”
陆生想了想。“不是朋友。”
老板看着她。
“是家人。”
老板笑了,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好。今天虾仁给你们多点。”
菜上来了。龙井虾仁、西湖醋鱼、莼菜汤、东坡肉。还是十年前的味道。虾仁鲜嫩,茶香清雅,醋鱼酸甜适中,莼菜滑溜溜的,汤头清澈。
沈念潮夹了一块鱼肉,放到陆生碗里。“你尝尝。”
陆生吃了一口,眼眶红了。
“怎么了?”
“没怎么。”陆生低下头,“就是觉得,像做梦一样。”
沈念潮看着她。
“十年前,我在这里吃饭的时候,想——如果有一天,能和你一起来就好了。”陆生的声音很轻,“现在真的来了。”
沈念潮放下筷子,伸手,握住她的手。“不是梦。”
陆生抬起头。
“我在。”沈念潮说,“真的在。”
陆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泪光在眼底碎成一片星河。
吃完饭,两个人在西湖边散步。天暗了,湖面上起了雾,远处的山影影绰绰的,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雷峰塔亮着灯,金灿灿的,倒映在水里,被风吹碎,又聚拢。
沈念潮牵着陆生的手,走在湖边的石板路上。路边的梧桐树很高,枝叶交错,把月光剪成一片一片的碎银。偶尔有夜跑的人经过,脚步声轻轻响起,又轻轻远去。
“念潮。”
“嗯。”
“你还记得吗?十年前,你送我那本《宋词选》。”
“记得。”
“扉页上你写:潮起潮落,终有归处。”
沈念潮停下来,看着她。
“我那时候不懂。”陆生说,“我以为归处是一个地方。后来我才知道,归处是一个人。”
她看着沈念潮,眼睛亮亮的。
“是你。”
沈念潮的喉咙堵得厉害。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只是伸手,把陆生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陆生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沈念潮,谢谢你等我。”
沈念潮没有说话。她只是把陆生抱得更紧了。湖面上的雾越来越浓,把远处的山、树、塔都笼在一片朦胧里。但她们看得清彼此。因为她们离得太近了。
晚上,两个人住在西湖边的一家小酒店。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阳台。阳台上有一把藤椅,可以看见湖面上的月光。窗帘是碎花的,洗得有些发白,边角处有一小块补丁,针脚细密整齐。
陆生站在阳台上,看着湖面上的月光。沈念潮从背后走过来,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晚上凉。”
陆生没有回头,只是往后靠了靠,靠进沈念潮怀里。沈念潮伸手,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
“在看什么?”她问。
“看月亮。”
“好看吗?”
“好看。”
沈念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月亮挂在天上,圆圆的,亮亮的,把湖面照得波光粼粼。远处的雷峰塔在月光里泛着金色的光,像一座童话里的城堡。
“陆生。”
“嗯。”
“你记得吗?十年前,我们在西湖边看月亮。你说,如果以后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陆生愣了一下。“我说过吗?”
“说过。你说完之后,又加了一句——‘但是不可能’。”
陆生低下头。
“我当时没有回答。”沈念潮说,“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回答。现在我知道了。”
陆生转过头,看着她。
“可能。”沈念潮说,“可能一直这样。”
陆生的眼眶红了。沈念潮低头,在她眼角轻轻亲了一下。咸的,热的,混着湖水的味道和月光的颜色。
“沈念潮。”
“嗯。”
“你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陆生把脸埋在她肩窝里,“我会哭。”
沈念潮笑了,轻轻拍着她的背。“好。不说了。”
两个人站在阳台上,抱了很久。湖面上的雾渐渐散了,月光越来越亮,把整个世界都照成银白色。
“进去吧。”沈念潮说。
“再待一会儿。”
“冷了。”
“你抱着我,不冷。”
沈念潮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
过了很久,两个人才进屋。
沈念潮去洗澡。陆生坐在床边,听着浴室里的水声,心跳有点快。她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再吸,再呼。
水声停了。
沈念潮走出来,穿着睡衣,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落在锁骨上,沿着皮肤往下滑。陆生看着那滴水珠,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看什么?”沈念潮一边擦头发一边问。
“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