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北京,风沙大。
修复所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没发芽,枝干光秃秃的,被风吹得呜呜响。空气里有沙尘的味道,细细的,涩涩的,像嚼了一把土。
沈念潮站在修复台前,戴着口罩和白手套,手里握着一支极细的毛笔。台面上铺着一幅刚出土的明代书画——墓室环境潮湿,绢本已经糟朽,墨迹模糊,画面大片脱落,像一张被水泡过的旧报纸。这是一批抢救性修复的文物,从一个被盗墓葬中截获。犯罪分子还没来得及转手,考古队就赶到了。但文物已经在潮湿的地下待了太久,再不处理,就会彻底损毁。
所里接到任务的时候,陈主任只说了一句话:“所有人,加班。”
沈念潮已经连续工作十一个小时了。从早上八点到现在,除了中午吃了十分钟的盒饭,她没有离开过修复台。眼睛酸涩,脖子僵硬,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笔开始微微发抖。她停下来,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休息一下。”陆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念潮转头,看到她端着一杯热水走过来。陆生也戴着口罩,头发用木簪绾着,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沾着细密的灰尘。她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像宣纸上洇开的墨痕。
“你也加了一天班。”沈念潮接过水杯。
“我中午眯了十分钟。”
“那也叫休息?”
陆生笑了笑,没说话。她走到沈念潮身边,低头看着修复台上的那幅画。画的是山水,远山近水,孤舟渔翁。大部分画面已经模糊了,只有右下角的一棵松树还依稀可辨。
“能修好吗?”她问。
“能。”沈念潮说,“但需要时间。”
陆生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肩膀。沈念潮的肩颈硬得像石头,陆生的手指按上去,能感觉到紧绷的肌肉在微微跳动。
“你太紧张了。”陆生说,“放松点。”
“放松不了。”
陆生没有收回手。她的手指从沈念潮的肩膀慢慢移到后颈,用指腹轻轻揉按。力道不重,但恰到好处,像春雨落在干涸的土地上,一点一点地渗进去。
沈念潮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好点了吗?”陆生问。
“嗯。”
“那就再按一会儿。”
沈念潮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把脸埋在陆生的掌心里。陆生的手心温热,带着淡淡的松节油的气味,干净的,清冽的,像深秋的风。她的指尖在沈念潮的太阳穴上轻轻画圈,一圈,两圈,三圈。
“陆生。”
“嗯。”
“你这样,我更不想工作了。”
陆生笑了,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那就休息。”
“文物等不了。”
“那你就快点修。修完回家,我给你按。”
沈念潮睁开眼,看着她。陆生的眼睛亮亮的,像深冬里的星星。她伸手,把陆生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廓上轻轻划过。陆生的耳朵尖一下子红了。
“你干什么?”她小声说。
“没什么。”沈念潮收回手,重新拿起笔,“继续工作。”
陆生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低头修复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微微垂着,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她的手很稳,握着笔的时候,像握着整个世界。
陆生忽然想起一句话——认真的女人最好看。
她看了很久,久到沈念潮都感觉到了。“你看什么?”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都好看。”
沈念潮的笔顿了一下。然后她继续画,但耳朵尖悄悄红了。
晚上九点,小林和杨谦出现在修复室门口。
“沈姐!陆姐!”小林举着两个大袋子,气喘吁吁的,“我们来送夜宵了!”
杨谦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两杯奶茶,表情一如既往地严肃,但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你们怎么来了?”沈念潮放下笔。
“陈主任说你们加班,让我们来看看。”小林把袋子放在桌上,打开,是两盒麻辣烫,热气腾腾的,香味一下子弥漫了整个修复室,“还热着呢,快吃!”
陆生走过去,看了一眼。“你怎么知道我们喜欢吃这家?”
小林眨眨眼。“杨谦说的。他说你们上次点过这家外卖。”
陆生看向杨谦。杨谦面无表情地说:“外卖盒子在垃圾桶里,我看到了。”
陆生笑了。“你观察力真好。”
“习惯了。”杨谦说。
四个人坐在修复室的角落里,围着一个小茶几吃麻辣烫。茶几是临时搬来的,平时放资料用,上面还有没擦干净的墨渍。塑料凳不够,小林坐了一个,杨谦坐了一个,沈念潮和陆生挤在一条长凳上。腿挨着腿,肩膀碰着肩膀,谁都没有挪开。
小林一边吃一边说:“沈姐,你们今天修的是什么?”
“明代书画。墓葬出土的,保存状况很差。”
“能修好吗?”
“能。但至少要一个月。”
小林看着那幅残破的画,忽然叹了口气。“文物真可怜。在地下埋了几百年,好不容易出来了,还要被修。”
杨谦看了她一眼。“不是可怜。”
小林转头看他。
“是幸运。”杨谦说,“能被挖出来,能被修好,能被看到。这是文物的幸运。”
小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得对。”
她把碗里的一颗鱼丸夹到杨谦碗里。“奖励你的。”
杨谦看着那颗鱼丸,沉默了两秒,然后夹起来吃了。
小林看着他鼓着腮帮子嚼东西的样子,忽然觉得他像一只仓鼠。圆眼睛,圆腮帮子,圆耳朵——虽然他的耳朵一直是红的。
“好吃吗?”她问。
“嗯。”
“那我以后每天都给你夹。”
杨谦的耳朵更红了。
陆生看着他们,忍不住笑了。她凑到沈念潮耳边,压低声音说:“你看杨谦,耳朵红得快滴血了。”
沈念潮看了一眼。“你以前也这样。”
“我什么时候?”
“在杭州的时候。我帮你擦嘴角,你耳朵红了。”
陆生愣了一下。“你记得?”
“记得。”沈念潮夹了一块午餐肉放到陆生碗里,“吃吧。”
陆生低下头,嘴角微微上扬。
麻辣烫快吃完的时候,小林忽然问:“陆姐,你和沈姐第一次接吻是什么时候?”
空气凝固了。
沈念潮的筷子停在半空。陆生被辣汤呛了一下,咳了好几声。杨谦面无表情地喝奶茶,但耳朵尖已经红透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陆生缓过气来,声音还有点哑。
“好奇嘛。”小林眨眨眼,“你们在一起这么久,一定有很多浪漫的故事。”
陆生看了沈念潮一眼。沈念潮低着头,假装在吃最后一口粉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