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潮的老家在苏州。一座临河的小院子,白墙黛瓦,木门铜环。门口的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长着青苔,冬天枯了,春天又会绿回来。
除夕那天,两个人从北京坐高铁回苏州。四个多小时的车程,沈念潮靠在窗边看风景,陆生靠在她肩上看她。窗外的田野、村庄、河流一一掠过,冬日的阳光寡淡,照在两个人身上,像蒙了一层薄薄的纱。
“你小时候过年是什么样的?”陆生问。
沈念潮想了想。“贴春联,包饺子,看春晚。”
“就这些?”
“嗯。”
“不出去玩?”
“不去。”
陆生抬起头,看着她。“那你小时候,是不是没什么朋友?”
沈念潮沉默了一会儿。“有一个。”
“谁?”
“不记得名字了。小学暑假的时候,来过我家。住了半个月。”
陆生愣了一下。“是不是姓陆?”
沈念潮低头看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笑了。
“你记起来了?”陆生问。
“顾爷爷说过之后,就想起来了。”沈念潮看着窗外,“你那时候扎两个小辫子,天天跟在我后面喊姐姐。”
“我现在也可以喊。”
“不用。”
“姐姐。”
沈念潮的耳朵红了。陆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闷闷地又喊了一声:“姐姐。”
沈念潮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苏州的家,是沈念潮母亲一个人住的。
沈父前年走了,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从确诊到离开,只有三个月。沈念潮从北京赶回来,在医院陪了最后两周。她妈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只是在他走的那天晚上,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对着满院的月光,坐了一整夜。
沈念潮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没有打扰。她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学了四年法律,打了三年官司,修了无数文物,但她不知道怎么安慰一个失去丈夫的女人。她只是走过去,把一件外套披在她妈肩上。她妈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手。从那以后,沈念潮每年春节都回来。不是因为她喜欢过年,是因为她妈一个人。
今年不一样。今年她带了陆生。
沈母站在门口等她们。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花白了,但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皱纹比去年又深了一些,像干裂的宣纸,但眼睛还是亮的,暖暖的,像冬天里的炭火。
“妈,这是陆生。”沈念潮说。
沈母打量着陆生。从头到脚,从脚到头。陆生站在那里,有点紧张,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沈母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比照片上好看。”
陆生愣住了。“您看过我照片?”
沈母看了沈念潮一眼。“她手机里存了好多。翻来覆去地看,以为我不知道。”
沈念潮的耳朵尖红了。“妈。”
沈母没有理她,拉着陆生的手往里走。“进来进来,外面冷。我给你炖了汤,排骨莲藕的,念潮说你喜欢喝莲藕汤。”
陆生回头看了沈念潮一眼。沈念潮别过脸,假装看院子里的桂花树。
年夜饭是沈母一手操办的。八个菜一个汤,有鱼有肉有鸡有鸭。桌子是老式的八仙桌,红漆已经斑驳了,边角磨得发亮。桌布是碎花的,洗得有些发白,但熨得平平整整。碗筷是青花瓷的,边沿有一道细细的冲线,像一条浅浅的河。
沈念潮帮忙端菜,陆生帮忙摆碗筷。沈母在厨房里炸春卷,油锅滋滋响,春卷在油里翻滚,慢慢变成金黄色。空气里是油炸面食的香气,混着荸荠和肉末的鲜味,浓郁得让人挪不动脚。
“念潮小时候,最喜欢吃春卷。”沈母一边炸一边说,“每年过年,都要吃好几个。”
“现在也喜欢。”沈念潮说。
沈母笑了,把第一盘春卷推到陆生面前。“你先尝尝。”
陆生夹了一个,咬了一口。皮薄馅多,外酥里嫩,荸荠的清甜和肉末的咸香在舌尖上化开,烫得她直哈气。
“好吃吗?”沈母问。
“好吃。”陆生点头,“比我妈做的好吃。”
沈母笑得更开心了。“那你以后每年都来吃。”
陆生看了沈念潮一眼。沈念潮低着头,夹了一个春卷,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吃完饭,三个人坐在沙发上看春晚。
电视里热热闹闹的,歌舞、小品、相声,一个接一个。窗外是苏州的夜,安静,偶尔有几声鞭炮响,远远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鼓掌。沈母坐在中间,沈念潮坐在左边,陆生坐在右边。沈母拉着陆生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小陆,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爸、妈。就我一个。”
“做修复辛苦不辛苦?”
“不辛苦。喜欢就不辛苦。”
沈母点点头,看了沈念潮一眼。“她也这样。小时候喜欢画画,一画就是一整天。叫她吃饭都不来。”
陆生笑了。“她现在也是。修画的时候,叫她吃饭也不来。”
沈母也笑了。“那你们俩,还真像。”
沈念潮坐在旁边,听着她们聊天,忽然觉得,这就是她等了十年的年。不是热闹的,不是隆重的,是有人在身边,说些有的没的。窗外的烟花此起彼伏,电视里的倒计时开始了。“十、九、八、七……”
沈念潮转头看着陆生。陆生也看着她。
“三、二、一——新年快乐!”
窗外烟花炸开,满天的金丝银线,把夜空照得如同白昼。沈念潮伸手,轻轻握住陆生的手。
“新年快乐。”她说。
陆生也握紧她的手。“新年快乐。”
沈母坐在旁边,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眶,微微红了。
守完岁,沈母先去睡了。她站在卧室门口,回头看了两个人一眼。“客房铺好了。被子是新晒的,暖和。”
“谢谢阿姨。”陆生说。
沈母点点头,关上门。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客厅的灯,昏黄昏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睡吗?”沈念潮问。
陆生摇头。“还不想睡。”
沈念潮站起来。“那去我房间看看。”
沈念潮的房间在二楼。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书架上摆着小时候看的书,童话、寓言、作文选。书桌上有一盏台灯,灯罩上画着几朵小花,颜色已经褪了,花瓣的边缘模糊成一团粉色的雾。
墙上贴着一张画,画的是一棵桂花树,树下站着两个小女孩。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矮的那个扎着两个小辫子,高的那个扎着一个马尾。
陆生站在那张画前,看了很久。“这是你画的?”
“嗯。那年暑假画的。”
陆生伸手,轻轻摸了摸画上那个扎小辫子的女孩。“你画的是我?”
“嗯。”
“你记得那么清楚?”
沈念潮走过来,站在她身边。“记得。你穿一条碎花裙子,红色的。你妈说你非要穿,大热天的,捂出一身痱子。”
陆生笑了。“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
陆生转过头,看着沈念潮。台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柔柔的,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的睫毛很长,微微垂着,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沈念潮。”她叫她。
“嗯。”
“你还记得什么?”
沈念潮想了想。“记得你怕打雷。有一次下雨,你跑到我房间,说要跟我睡。我妈把你抱上床,你缩在我旁边,抓着我的手,一晚上没松开。”
陆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被沈念潮握着,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我现在不怕了。”她说。
“为什么?”
“因为你在。”
沈念潮没有说话。她只是把陆生的手握得更紧了。
窗外有风,吹得树枝沙沙响。远处还有零星的鞭炮声,远远近近的,像一场即将散场的梦。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台灯嗡嗡的声音,和两个人的呼吸。
陆生抬起头,看着沈念潮。沈念潮也看着她。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的光。
“沈念潮。”陆生的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