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复所的年会定在十二月的最后一个周五。
场地在所里的多功能厅。平时用来开学术会议的地方,今天挂上了红灯笼和彩带。折叠桌拼成长条,铺上一次性桌布,摆满了各家带来的菜。周师姐的酸菜鱼,小林的可乐鸡翅,陈主任的凉拌黄瓜——刀工粗糙,但诚意十足。空气里混着饭香、酒香和消毒水的气味,暖气烘得人脸颊发烫,窗户上凝着一层白茫茫的雾气。
沈念潮站在角落里,端着一杯热茶,看着满屋子的人。她不太适应这种场合。以前在律所的时候,年会就是另一个战场——敬酒、社交、攀关系。她宁愿待在办公室看案卷。但现在不一样。这里没有觥筹交错,只有塑料杯碰在一起的声音,清脆的,随意的,像小时候过年。
陆生端着一盘饺子走过来。“你做的?”沈念潮看着那盘饺子,形状各异,有的像元宝,有的像馄饨,还有的像被压扁的包子。
“嗯。第一次包,不太好看。”陆生把盘子递过去,“你尝尝。”
沈念潮夹了一个。皮厚馅少,边角没捏紧,煮的时候漏了,馅料的味道全跑进汤里。但嚼着嚼着,有一股荠菜的清香,混着肉末的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怎么样?”
“还行。”沈念潮又夹了一个。
陆生笑了,凑过来小声说:“你每次说还行,就是很好吃的意思。”
沈念潮没有否认。
年会正式开始前,陈主任照例要讲话。他站在台上,清了清嗓子,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稿纸。台下安静了,所有人都在等他说“同志们”“朋友们”“各位同仁”。
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今年,我们修复所多了两个人。”
他看向沈念潮和陆生。
“一个从律所来的,一个从上博借调的。一个修书画,一个修青铜器。一个不爱说话,一个不爱说话但爱笑。”
台下有人笑出声。沈念潮垂下眼,陆生倒是笑了,笑得坦坦荡荡。
“我想了很久,为什么她们会来这里。”陈主任把稿纸翻了一页,“后来我明白了。因为有些东西,破了,就要修。文物是,人心也是。”
他顿了顿,把那几页稿纸折起来塞进口袋里。
“不念了。就一句——谢谢你们,选了这一行。”
台下掌声雷动。沈念潮拍着手,眼眶有点热。
节目是自愿报名的。周师姐唱了一首黄梅戏,嗓子一亮,满屋子叫好。小杨讲了个单口相声,讲的是修复室里的糗事——谁把咖啡洒在拓片上,谁用错试剂差点把青铜器洗秃噜皮。台下笑成一片,当事人红着脸往椅子下面缩。几个年轻修复师跳了段街舞,动作不太齐,但气氛热烈,把屋顶都快掀翻了。
然后轮到陆生。
“陆姐!来一个!”小杨起哄。
“陆姐唱歌!陆姐唱歌!”小林也跟着喊。
陆生站在人群中,有点不好意思。她看向沈念潮,沈念潮也看着她,目光平静,但嘴角微微上扬。
“去啊。”沈念潮说。
陆生深吸一口气,走上台。
她没有伴奏,没有话筒,就站在台上,清了清嗓子。灯光打在她身上,月白色的毛衣,头发用木簪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站在那里的样子,不像在表演,像站在修复台前,面对一件等待千年的文物。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深冬里的一杯热茶,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沈念潮身上。
沈念潮站在原地,看着她。十年前西湖边的月光,忽然涌上心头。
那是夏令营的最后一晚。陆生坐在湖边,对着满池残荷,轻轻哼着这首歌。她坐在旁边,听她唱了一遍又一遍。月光落在湖面上,碎成一片银色的光。陆生的侧脸在月光下柔柔的,像一幅刚完成的工笔画。
“你唱的是什么?”她问。
“严蕊的《卜算子》。”陆生转过头,眼睛亮亮的,“我最喜欢的一句是‘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为什么?”
“因为……”陆生想了想,“因为她不问了。不问归处,不问来路,只想好好活着。”
十七岁的沈念潮不懂那句话。她以为活着就是考上好大学,找份好工作,按部就班地过一辈子。她不知道,有些人光是活着,就已经用尽了全力。她不知道,十年后她会站在北京的冬夜里,听同一个人,唱同一首歌。
陆生唱完了。台下掌声响起,有人叫好,有人起哄让她再来一首。陆生笑了笑,从台上跳下来,穿过人群,走到沈念潮面前。
“怎么样?”
沈念潮看着她,很久。“和十年前一样好听。”
陆生愣了一秒。“你还记得?”
“记得。”沈念潮说,“你唱了三遍。第一遍的时候,我以为是原唱。第二遍的时候,我跟着哼了几句。第三遍的时候——”
她顿了顿。
“第三遍的时候,我告诉自己,这个人,我要记一辈子。”
陆生的眼眶红了。她站在灯光下,站在人群中间,站在沈念潮面前,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伸手,握住了沈念潮的手。这一次,她没有松开。
节目继续。小林拉着杨谦上台合唱了一首《小幸运》。小林唱得投入,杨谦全程面无表情,只有嘴巴在动。台下笑成一片。唱到“原来你是我最想留住的幸运”的时候,小林忽然转头看着杨谦。杨谦也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笑,但眼睛弯了。
周师姐在台下起哄:“亲一个!亲一个!”
小林红着脸跑下台。杨谦跟在后面,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沈念潮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陆生凑过来:“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年轻真好。”
陆生看着她,意味深长地笑了。“你才二十八。”
“心理年龄大。”
“多大?”
“大概……八十。”
陆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那我也是。我们刚好配一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