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生握紧她的手。
“后来我辞职了。我以为换个工作,换个城市,就能换个自己。可是……”
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可是每次路过文具店,看到奥特曼,我都会想起那个孩子。每次看到老人捡废品,我都会想起他妈跪在门口的样子。每次修好一幅画,我都会想——如果我也能修好那个案子,该多好。”
“沈念潮。”陆生叫她。
“嗯。”
“你知道吗,青铜器修复里有一种技术,叫‘金缮’。”
沈念潮转头看她。
“用金粉混合大漆,修补破损的瓷器。修好之后,裂痕还在,但那条裂痕是金色的,比原来的纹路还要好看。”陆生看着她,“不是所有的裂痕都要消失。有些裂痕,修好了,就变成了故事的一部分。”
沈念潮沉默了很久。
“你觉得我能修好吗?”
“能。”陆生说,“但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可能要很久。”
“多久?”
“我不知道。但我陪着你。”
沈念潮看着她,忽然笑了。很轻的笑,嘴角只弯了一下,但眼底的冰裂开了一道缝,光从缝隙里漏进来。
“你这个人。”她说。
“嗯?”
“怎么什么都能扯到修复上。”
陆生也笑了:“职业病。”
到杭州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陈国强的家在城郊一个老小区。楼很旧,外墙的涂料斑斑驳驳,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楼道里堆着杂物,破自行车、旧纸箱、一个缺了腿的塑料板凳。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油烟和消毒水的气味。
沈念潮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才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怕楼梯会塌。
陆生跟在后面,没有催她。
四楼,门开着。
屋里很挤,客厅摆了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不,是曾经躺着一个人。床单已经换了新的,叠得整整齐齐。但床头的桌子上还放着药瓶,氧气罐,一个搪瓷杯,杯壁上有茶渍,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
陈国强站在门口,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像是被生活犁过的地。看到沈念潮,他愣了一下。
“沈律师?您真的来了?”
“嗯。”沈念潮站在门口,“节哀。”
陈国强搓了搓手,眼眶红了。
“我妈走之前,一直在说您。她说,当年要不是您,国栋的赔偿款都拿不到。她说您是好人,让我们别忘了谢谢您。”
沈念潮没说话。
“她还说……”陈国强犹豫了一下,“她说,国栋走的那天,给您打过电话。您没接到。她说那不是您的错,是命。让您别自责。”
沈念潮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怎么知道的?”
“国栋走之前,留了封信。”陈国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信封,已经起了毛边,折痕深得像刻进去的,“他说,如果他走了,让妈跟您说一声,不是您的错。”
沈念潮接过信封,手在抖。
信纸已经泛黄了,折痕处几乎要断裂。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像被水泡过——是泪,还是别的什么,她分不清。
“沈律师,对不起。我知道您尽力了。但我真的等不了了。我儿子叫陈小军,今年四岁。我老娘今年六十七。她们就拜托您了。不是让您给钱,是让您帮忙看看,有没有人欺负她们。您是个好人,下辈子我给您做牛做马。”
沈念潮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小军呢?”她问。
陈国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军上大学了。在南京,学建筑。他说要盖很多安全的房子,不让别人像他爸一样。”
沈念潮的眼眶红了。
“那就好。”她说。
从楼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路灯还没亮,整条街都灰蒙蒙的。远处有炊烟,有车鸣,有小孩的笑声。人间还是那个人间,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沈念潮站在楼下,仰头看着四楼的窗户。
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
“他说让我照顾她们。”她忽然开口,“可是我什么都没做。”
陆生站在她身边,没有接话。
“我辞职了,换了城市,换了工作。我以为换个地方,就能把这些都忘了。”她看着那盆绿萝,“可是我没有。十年了,我没有打过一通电话,没有来过一次。我连他儿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沈念潮。”
“我怕。”她说,声音在发抖,“我怕来了之后,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怕看到她们过得不好,怕她们问我‘为什么我爸不在了’。我怕……”
她说不下去了。
陆生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你怕的是,你什么都修不好。”
沈念潮看着她,眼眶红了。
“嗯。”
陆生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拉进怀里。
沈念潮靠在她的肩头,看着那扇窗户。窗台上的绿萝还在晃,像在跟她招手。
“陆生。”
“嗯。”
“你说得对。有些裂痕,修不好。”
“那就别修。”陆生说,“让它在那里。但不要再躲了。”
沈念潮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
回北京的高铁上,沈念潮睡着了。
她靠在陆生的肩上,呼吸很轻很匀。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偶尔有灯光掠过,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影子。
陆生没有睡。
她看着窗外的夜,想起沈念潮刚才说的话。
“我什么都修不好。”
不是的。
她修好了那本《宋词选》,修好了严蕊的《断肠词》,修好了那么多千年前的文物。她只是还没修好自己心里那道裂痕。
但没关系。
陆生低头,看着沈念潮的睡颜。
慢慢来。她有的是时间。
十年都等了,不差这一辈子。
沈念潮动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梦里遇到了什么。陆生伸手,轻轻抚平她的眉心。
“我在。”她说,声音轻得像夜风。
沈念潮的眉头舒展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