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北京后的第三天,沈念潮做了一个决定。
她把那个箱子从衣柜最深处拖出来。
箱子不大,是个普通的纸箱,边角已经磨损发白,封口处贴着一层又一层胶带。她蹲在卧室地板上,拆了很久。胶带老化发脆,一撕就断,残胶粘在纸箱上,怎么也弄不干净。她的指甲缝里嵌进胶渍,指尖泛着用力过后的红。
陆生靠在门框上,没有帮忙,也没有走开。
箱子里装的是沈念潮律师生涯最后那个案子的所有东西:起诉状、证据材料、判决书、信件、照片。还有一张电话账单,上面圈着一个未接来电的号码——陈国栋打来的那个。纸已经泛黄了,铅笔画的圈也有些模糊,但那个号码还在,像一枚陈年的印章,盖在时间的边角。
她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铺在地板上。
起诉状是她写的,字迹工整,措辞严谨。那时候她还穿着律师袍,在法庭上口若悬河。她记得写这份起诉状的那个下午,阳光从办公室的窗户照进来,她一边查法条一边想,这个案子赢面很大,证据链完整,开发商没有理由推诿。她甚至想过,拿到赔偿款之后,陈国栋的腿应该能保住,他儿子会有自行车,他母亲会有新棉袄。
证据材料叠得整整齐齐,每一页都有编号,是她当年亲手标的。工伤认定书、医院诊断证明、目击者证言、现场照片。她翻到那张现场照片时手顿了一下——脚手架倒塌后的废墟,钢筋扭曲,水泥碎块散落一地,像被轰炸过的战场。
陈国栋就是从那个脚手架上摔下来的。
判决书在中间。八页纸,最后一行写着:“被告赔偿原告各项损失共计人民币三十万元。”
三十万。一条腿,一个男人的命。
电话账单在最底下。她用指尖找到那个被铅笔圈起来的号码,摩挲了很久。纸已经很薄了,铅笔的痕迹模糊成一片灰色的雾。
“我一直留着。”她说,声音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陆生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他打这个电话的时候,我在法庭上。”沈念潮看着那张账单,“一个合同纠纷,标的额两千万。我代表原告,做最后陈述。我说了很久,说了很多。我的每一句话都值钱。”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在电话那头,听着忙音,准备去死。”
陆生没有说话。她只是伸手,把那叠资料轻轻从沈念潮手里接过来,放在一旁。然后握住她的手。
沈念潮的手冰凉,指节僵硬。陆生没有试图暖热它,只是握着,一动不动。窗外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笼在一团模糊的光晕里。
“后来呢?”陆生问。
“后来他妈妈来找我。”沈念潮的声音平了一些,像退潮后的沙滩,留下湿漉漉的痕迹,“她把判决书还给我,说‘沈律师,这个我不要了’。她跪在我办公室门口,磕了三个头。她说,谢谢您帮他讨回公道。但他不在了,公道有什么用。”
沈念潮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我把我办公室里的东西全烧了。不是这个箱子——是别的东西。奖杯、证书、锦旗。那些证明我是一个好律师的东西。我烧了一整夜,看着那些纸变成灰,卷起来,碎掉。”
“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了。辞职信是第二天交的。主任问我为什么,我说我不想做律师了。他说你做得很好,为什么要走。我说好有什么用。”
陆生握紧她的手。
“沈念潮。”
“嗯。”
“你看着我的眼睛。”
沈念潮抬起头。陆生的眼睛很亮,像深秋的湖面,清澈见底。
“你是个好人。”陆生一字一句地说,“你帮他打官司,不是为了钱。你写起诉状的时候,是真的想帮他。你输了那个案子——不,你没有输,你赢了判决。你没有输掉任何一场官司,你只是……”
她顿了顿,斟酌着措辞。
“你只是没能救下所有人。”
沈念潮的眼泪落下来。
“但我应该——”
“你应该什么?”陆生打断她,“你应该接到那个电话?你应该更快一点?你应该让开发商不上诉?你应该让他的腿好起来?”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根针,细得看不见,却扎在最柔软的地方。
“你做不到。”陆生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是律师,不是神。”
沈念潮愣住。
“你是律师。”陆生重复了一遍,“你做了律师该做的事。你帮他赢了官司,拿到了判决书。你做得很好。”
“那他为什么——”
“因为他等不了。”陆生说,“不是你的错。”
沈念潮看着她,很久。
“你怎么知道?”
陆生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也等过。”她说,“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等了十年。每一天都在想,如果她不等了怎么办,如果她有了别人怎么办,如果她忘了我怎么办。”
她看着沈念潮。
“但我没有放弃。因为我相信她会来。”
沈念潮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么幸运。”她说。
“我知道。”陆生说,“所以你要做的,不是替他活着。是替他好好活着。”
沈念潮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些资料。
起诉状、证据、判决书、电话账单。一个男人的一生,浓缩在这几页纸里。
她伸手,把那些资料重新叠好,放回箱子里。这一次,她没有贴胶带。箱子敞着口,放在衣柜旁边,没有藏回去。
陆生看着她做完这一切。
“不藏了?”她问。
沈念潮摇头。
“不藏了。”
那天晚上,沈念潮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十年前那个办公室。桌上摊着没写完的起诉状,窗外是北京的黄昏,天边烧着一片浓烈的橘红色,像有人打翻了颜料盘。
电话响了。
她接起来,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
“沈律师,我是陈国栋。”
她愣住了。
“我想问问,这个官司要打多久?”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沈律师?”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再等等。会好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个声音说:“好。我等你。”
她猛地睁开眼睛。
卧室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床头的小夜灯亮着一圈暖黄色的光。陆生躺在她身边,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她胳膊上,温热,有重量。
沈念潮看着天花板,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轻翻了个身,把脸埋在陆生的肩窝里。陆生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伸手揽住她,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像是在说“没事”,又像是在叫她的名字。
沈念潮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睡得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