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生到北京那天,是十月的第二个周末。
沈念潮去机场接她。她站在到达出口,看着显示屏上那趟航班从“预计”变成“到达”,又从“到达”变成“行李提取”。人群一波一波涌出来,她踮着脚往里看,看了半天没看到人。
正想发消息,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找谁呢?”
她回头,陆生就站在她身后,拖着一个大行李箱,背着一个双肩包,笑得眼睛弯弯的。
“你怎么从那边出来的?”沈念潮愣住。
“走错了。”陆生理直气壮,“第一次来北京,不认识路,正常。”
沈念潮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走吧。”她接过陆生的行李箱,“车在外面。”
——
车上,陆生一直看着窗外。
“北京真大。”她说,“路这么宽,楼这么高,跟上海完全不一样。”
沈念潮开着车,余光扫了她一眼。
“喜欢吗?”
“喜欢。”陆生转头看她,“你在的地方,都喜欢。”
沈念潮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少来这套。”她说,但嘴角微微上扬。
陆生看到了,没戳穿,只是笑。
——
与此同时,故宫修复所。
小林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手机突然响了。
是沈念潮的微信:“明天我不去所里,有事。”
小林愣了三秒,然后疯狂打字:“沈姐你请假???你来所里三年第一次请假???你是不是生病了???要不要我去看你???要不要我给你带饭???”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小林盯着手机,陷入了沉思。
三秒后,她又发了一条:“沈姐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还是没回复。
小林:(⊙?⊙)
——
第二天一早,沈念潮家门口。
小林拎着一袋水果,鬼鬼祟祟地站在楼梯间。
她昨晚失眠了。沈念潮请假,这件事太反常了。反常到她必须亲自来看一眼,确认沈姐还活着。
她刚准备敲门,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陌生女人。
长发,木簪,月白色衬衫,笑起来右边有个酒窝。
小林愣住了。
那女人也愣住了。
“你是?”陆生问。
“我……我是沈姐的助理,小林。”小林结结巴巴地说,“我来看看她……她没事吧?”
陆生回头冲屋里喊:“念潮,你助理来了。”
屋里传来沈念潮的声音:“让她进来。”
小林跟着陆生走进屋,一眼就看到沈念潮坐在沙发上,穿着居家服,手里端着一杯茶,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冷静,淡定,波澜不惊。
小林看了看沈念潮,又看了看陆生,又看了看沈念潮。
然后她小声问:“沈姐,这是谁?”
沈念潮放下茶杯:“陆生,上海来的修复师,借调到故宫一年。”
小林:“哦……借调……住你家?”
沈念潮:“嗯。”
小林:“……”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借调?住一起?沈姐请假?这个女人开门的时候穿着睡衣??
她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小林。”沈念潮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你手里拿的什么?”
小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拎的水果。
“哦,这个……我以为你生病了,来看看你。”
“我没生病。”沈念潮说,“谢谢,放厨房吧。”
小林把水果拎进厨房,出来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陆生。
陆生正在倒水,察觉到她的目光,抬头冲她笑了笑。
小林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笑,怎么这么……好看?
——
小林走后,陆生问沈念潮:“你这个助理,一直都这样?”
“哪样?”
“话多。”
沈念潮想了想:“嗯。”
“好奇?”
“嗯。”
“一惊一乍?”
“嗯。”
陆生笑了:“那以后可有意思了。”
沈念潮看着她:“什么意思?”
陆生没回答,只是笑得意味深长。
——
三天后,小林知道了“意思”是什么。
因为陆生也来所里上班了。
借调手续办完的第二天,陆生正式出现在故宫修复所。她被分配到的办公室,就在沈念潮隔壁。
小林每天去沈念潮办公室送文件的时候,都能看到陆生。有时候在门口碰到,有时候在走廊遇到,有时候陆生会端着咖啡来串门。
最可怕的是,陆生每次看到她,都会笑。
那种笑,温温柔柔的,像春天的风。
小林觉得自己心脏有点受不了。
——
第四天,所里来了一个新同事。
男的,二十七八岁,高高瘦瘦,戴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自我介绍的时候说叫“杨谦”,从上海博物馆调来的,也是青铜器修复师,和陆生是旧同事。
小林听到“上海博物馆”几个字,心里咯噔一下。
又一个上海的?
她偷偷观察这个杨谦。
长得还行,就是表情有点冷,全程没笑过一下。说话也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比沈姐还惜字如金。
小林在心里给他起了个外号:冰块脸。
——
杨谦来的第一天,就和陆生吵了一架。
不,准确地说,是杨谦单方面和陆生吵架。
起因是一个青铜器残片。
杨谦看了一眼陆生修复的那件爵杯,皱着眉说:“这个地方的锈,你不该留。”
陆生抬头看他:“这是无害锈,留着才有历史感。”
杨谦:“你偷懒。”
陆生:“我专业判断。”
杨谦:“你偷懒。”
陆生:“你是不是只会说这两个字?”
杨谦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手艺退步了。”
陆生站起来,叉着腰看着他:“杨谦,你是不是找茬?”
杨谦面无表情:“我只是陈述事实。”
小林躲在门口,看得目瞪口呆。
她悄悄掏出手机,给沈念潮发消息:“沈姐!陆姐和那个新来的吵起来了!”
沈念潮回:“为什么?”
小林:“因为一块锈。”
沈念潮:“……让他们吵。”
小林:“???不管吗?”
沈念潮:“文物修复师都这样,正常。”
小林看着这条消息,陷入了沉思。
正常?
吵成这样叫正常?
——
事实证明,沈念潮是对的。
杨谦和陆生吵完架,第二天又坐在一起讨论修复方案。第三天,杨谦帮陆生调了一份试剂。第四天,陆生请杨谦吃饭,感谢他帮忙。
小林全程围观,看得目瞪口呆。
她问陆生:“陆姐,你们不是吵架了吗?”
陆生笑:“吵架是工作,吃饭是交情,不冲突。”
小林:“……你们搞文物的人都这么奇怪吗?”
陆生想了想:“我们只是习惯把话说直。不像你们律师,什么都要拐弯抹角。”
小林看向沈念潮。
沈念潮低头看文件,假装没听见。
——
一周后,小林发现了一个更可怕的事实。
她好像有点在意那个冰块脸。
起因是那天下午,她在茶水间倒水,不小心把水洒了。杨谦正好走进来,看了一眼地上的水,然后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