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
国家博物馆,专项修复成果展开幕。
这是今年文博界最大的盛事之一。宋代女词人严蕊的《断肠词》残卷与同时出土的陪葬青铜器,历经千年分离后首次合璧展出。
展厅中央,两个独立展柜并排而立。
左边是书画,玻璃下静静躺着那卷修复完成的绢本。沈念潮用了一个半月的时间,为它揭裱、全色、接笔,让断裂的线条重新连贯,让模糊的字迹重见天日。
右边是青铜器,一组保存完好的酒器,表面泛着青绿色的锈。陆生带领团队去除了有害锈,保留了无害锈,让它们带着千年的印记,站在今天的人面前。
两个展柜之间,只有一米距离。
一千年前,它们属于同一个人,埋在同一座墓里。一千年后,它们终于在同一个展厅里,并肩而立。
开幕仪式上午十点开始。
沈念潮八点半就到了。她穿着正装,头发挽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站在自己的展柜前,最后一次检查书画的陈列角度。
其实已经不用检查了。她昨天在这里待了三个小时,调整了无数次,直到找到最完美的那一个。
但她还是来了。
因为紧张。
不是因为开幕,不是因为媒体,不是因为那些即将到场的领导。
是因为陆生。
今天过后,专项修复就正式结束了。她们的合作也结束了。接下来,陆生要回上海,她要回北京。两千公里的距离,会像十年前一样,把她们再次分开吗?
她不知道。
身后传来脚步声。
“这么早?”
沈念潮转头,看到陆生站在身后。她也穿着正装,月白色的衬衫,深色长裤,头发用木簪绾着,干净利落。
“你不也早。”沈念潮说。
陆生走到她身边,看着展柜里的书画。
“修得真好。”她说,语气里是真心实意的赞叹,“这条线,我以为接不上了,你居然接得这么自然。”
沈念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是画上最破损的一处,墨迹几乎全部脱落,只剩浅浅的痕迹。她花了整整五天,一点一点地补,才让那条线重新连贯起来。
“费了不少功夫。”她说。
陆生转头看她,笑了笑。
“你费功夫的东西,都特别好。”
沈念潮心里一动,但面上没表现出来。
“去看看你的。”她说。
两人走到右边的展柜前。
青铜器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几件酒器排列整齐,器型端庄,纹饰精美。最中间的那件爵杯上,隐约可见铭文的痕迹。
“这组铭文,”陆生指着爵杯,“内容和严蕊的词对上了。”
沈念潮凑近看。
铭文只有八个字,她认得——是“子孙永宝,万世其昌”。严蕊的词里,有一句“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看起来不相干,但陆生告诉她,考古所有专家考证,这组青铜器是严蕊家族之物,那八个字是家族的祝祷。
“她生在风尘,但她的根在这里。”陆生说,“这些东西陪她入葬,是送她回家。”
沈念潮沉默地看着那组青铜器。
一千年,足够朝代更迭,足够沧海桑田。但这些器物还在,带着她的记忆,她的气息,她的根。
“陆生。”
“嗯。”
“你说,一千年后,会有人记得我们吗?”
陆生转头看她。
沈念潮看着展柜,侧脸被灯光照得柔和。
“不会。”陆生说。
沈念潮转头看她。
“但我不在乎。”陆生笑了笑,“只要现在有人记得,就够了。”
她看着沈念潮,目光很深。
“我记得你。你知道的。”
沈念潮没说话,只是把目光移开展柜,看向窗外。
阳光很好,秋天的北京,天高云淡。
“我也记得你。”她轻声说,“十年了,没忘过。”
——
开幕式准时开始。
领导致辞,专家发言,媒体拍照。沈念潮和陆生站在各自的展柜旁边,接受一轮又一轮的采访。
“沈老师,这次修复最大的难点是什么?”
“沈老师,严蕊的《断肠词》在文学史上有什么特殊意义?”
“沈老师,能和上海的同行合作,有什么感受?”
沈念潮一一作答,滴水不漏。
直到最后一个问题。
那是一个年轻记者,看起来刚入行不久,举着录音笔,有点紧张地问:
“沈老师,您觉得这次修复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沈念潮顿了顿。
她看向对面的展柜。陆生也在接受采访,背对着她,但好像感应到什么,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沈念潮收回目光,看向记者。
“修好了两样东西。”她说。
记者愣了一下:“两样?”
“嗯。”沈念潮指了指书画,“一样是这个。”
她又指了指对面的青铜器,顿了顿,说:
“另一样,不在这里。”
记者还想追问,但旁边的工作人员已经在催下一场活动了。
沈念潮转身离开。
经过陆生身边的时候,她听到陆生压低声音说:
“另一样是什么?”
沈念潮脚步没停,只是嘴角微微上扬。
“自己想。”
——
下午三点,展厅终于安静下来。
沈念潮一个人站在展柜前,看着那幅画。
严蕊的词她背得滚瓜烂熟,最喜欢的还是那一首: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以前读,觉得是无奈。现在读,觉得是通透。
风尘也好,牢笼也罢,只要心没被关住,总有归处。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她没有回头。
“想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