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博的临时工做起,干了三年,才转正。然后考资格证、评职称、接项目……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她看着沈念潮。
“走到今天,终于能站在你面前。”
沈念潮的眼眶发红。
“你知道我这十年怎么过的吗?”她开口,声音有点抖,“我写信,寄到你夏令营留的地址,被退回来。我打电话,空号。我搜你的名字,什么都搜不到。我以为……”
她停住。
陆生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我以为你不想再见我。”沈念潮说,“我以为那天在西湖边说的话,只是你随口说的。我以为那本书,你早就扔了。”
“我没有。”陆生的声音也很轻,“从来没有。”
店里的灯光昏黄,照在两个人身上。
周围很吵,人声鼎沸,碗筷碰撞。但她们好像都听不见。
只听得见彼此的心跳。
“沈念潮。”陆生叫她。
“嗯。”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陆生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如果当年我告诉你实情,你会等我吗?”
沈念潮看着她,没有犹豫。
“会。”
陆生愣住。
“我会休学,来杭州陪你。”沈念潮说,“我会帮你跑腿、签字、应付债主。我会和你一起扛那些烂摊子。我会等你爸病好,等你重新站起来,然后和你一起,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她顿了顿。
“你以为你在保护我。但你不知道,我等了十年,比陪你扛那些烂摊子,难受一百倍。”
陆生的眼眶红了。
“对不起。”她说。
“你今天说了很多次对不起了。”沈念潮看着她,“我不想听对不起。”
“那你想听什么?”
沈念潮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拿起包。
“走吧。”她说,“我想去一个地方。”
——
西湖。
夜里的西湖,比白天安静得多。游客散去了,只剩零星几对情侣,沿着湖边慢慢走。
沈念潮走在前面,陆生跟在后面。
月光很好,把湖面照得波光粼粼。远处有山影,近处有柳枝,空气里有湿润润的味道,像是随时会下一场雨。
沈念潮在一处湖边停下。
陆生走到她身边,看清了眼前的地方。
是一片残荷。
枯黄的叶子,稀稀落落地立在水中。有些已经断了,歪歪斜斜地靠着。月光下,它们有种说不出的美。
“你记得这里吗?”沈念潮问。
陆生看着她。
“记得。”
十年前的那个夜晚,就是这里。
十七岁的陆生蹲在湖边,伸手摸了摸残荷,说:“你看,残破不是结束,是另一种开始。”
十七岁的沈念潮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侧脸,第一次心动。
现在,二十八岁的她们,站在同样的地方。
“陆生。”沈念潮叫她的名字。
“嗯。”
“你当年说的那句话,我现在才真正懂。”
陆生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你说残破不是结束,是另一种开始。”沈念潮看着那片残荷,“这十年,我也破了很多次。我以为破了就是破了,修不好了。但我还是每天修那本书,每天骗自己说,还能修好。”
她顿了顿。
“其实我修的,不是你送我的那本书。是我心里那个,你留下的洞。”
陆生的眼泪落下来。
“沈念潮……”
“你听我说完。”沈念潮转过头,看着她,“这十年,我恨过你,想过你,忘不了你。我以为再见你的时候,我会冷着脸,公事公办,让你知道我不在乎。”
她笑了笑,有点自嘲。
“结果第一天,我就破功了。那本书,我藏了十年,你一眼就认出来。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你站在台上,我就只看得到你。”
陆生看着她,眼泪一直流。
“沈念潮。”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她面前。
距离很近。近得能看清她睫毛上的泪珠,月光下亮晶晶的。
“我也一样。”陆生说,“这十年,我每一天都在想你。我想你考上北大没有,想你有没有谈恋爱,想你会不会忘了我。我不敢找你,怕你已经有别人了,怕你说‘我不认识你’。”
“后来我开始看你。你在律所的时候,我看你的庭审直播。你转行去故宫,我看你发表的那些修复论文。我知道你什么时候升职,什么时候搬家,什么时候失眠——你发过一条朋友圈,凌晨三点,说‘睡不着’。我看到了,没敢点赞。”
沈念潮愣住。
“你……”
“我一直都在。”陆生看着她,“只是不敢走近。”
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
湖面有风,吹起残荷沙沙的响。
“陆生。”沈念潮叫她。
“嗯。”
“你刚才问我,想听什么。”
陆生点头。
沈念潮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我想听你说,这十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年你没走,我们会怎样?”
陆生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想过。想过很多次。”
“那答案呢?”
陆生看着她,眼睛里有光,是月光,也是泪光。
“我想过我们一起去北京,你上学,我旁听。想过我们在出租屋里做饭,你切菜切到手,我给你包扎。想过我们吵架,你生气不理我,我买你最爱吃的龙井虾仁哄你。想过我们老了,一起去西湖边散步,看残荷,看月亮,看一辈子。”
她顿了顿。
“想过很多很多。每一个版本里,你都在。”
沈念潮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她等了十年,想了十年,恨了十年。
现在,她终于听到了想听的话。
“陆生。”
“嗯。”
“你过来。”
陆生往前走了一步。
沈念潮伸手,轻轻抱住她。
很轻的一个拥抱,像是怕她会碎掉。
陆生愣了一秒,然后伸手,紧紧回抱住她。
“对不起。”陆生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沈念潮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湖面有风,残荷沙沙响。
月亮在天上,照着一湖碎银,和两个抱在一起的人。
过了很久,沈念潮开口:
“陆生。”
“嗯。”
“以后不许再跑了。”
“不跑了。”陆生的声音有点哽咽,“跑不动了。跑了十年,太累了。”
沈念潮轻轻笑了一下。
“那以后呢?”
陆生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下,沈念潮的眼睛亮亮的,还有没干的泪痕。
“以后,”陆生一字一句地说,“你在哪,我在哪。”
沈念潮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