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小了一些,变成绵绵密密的细雨,打在窗上沙沙作响。
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修复楼对面是上博的旧馆,灰白色的建筑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安静。更远处是城市的灯火,在雨幕里晕成一片模糊的光。
她想起十年前,杭州的雨。
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这样的雨。她和陆生躲在一个屋檐下,两个人挤在一起,等雨停。
陆生说:“你看,雨多好。下完了,天就晴了。”
她说:“我不喜欢雨。”
陆生笑:“那是因为你没人和你一起淋。”
那时候她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好像懂了。
可懂了又怎样。
她已经不是十七岁的沈念潮。她不会因为一句话就心动,不会因为一个人就改变自己所有的计划,不会把一本《宋词选》修了十年还不肯放手。
她是沈念潮,二十八岁,红圈所转行来的文物修复师(按设定调整),业内人称“潮汐”——表面平静,出手如潮。
她应该冷静,应该克制,应该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平静的表面之下。
她应该是这样的。
可为什么,刚才陆生说“对不起”的时候,她第一反应不是释然,不是接受,而是——
而是害怕。
怕她说出来之后,她们之间就真的只剩下“过去的事”了。
怕那本修了十年的书,终于可以完工,然后放进箱子最深处,再也不会拿出来。
怕自己等了十年,最后等来的只是一个道歉,而不是她想听的那句话。
她想听什么?
她不知道。
或许她根本不敢知道。
——
十点半,沈念潮准备离开。
她关掉灯,锁好门,转身准备下楼。
然后她看到走廊尽头的窗边站着一个人。
陆生。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她换了干衣服,头发还湿着,披着一件外套,倚在窗边看雨。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
两人隔着长长的走廊对视。
“你怎么还在这?”沈念潮问。
“看雨。”陆生答。
沈念潮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
窗外雨丝绵绵,路灯把雨幕照得发亮。
“我以为你回去了。”沈念潮说。
“回了一趟,换了衣服。”陆生顿了顿,“又回来了。”
“为什么?”
陆生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
“因为刚才那句话,我没说完。”
沈念潮转头看她。
陆生也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
雨夜的光线很暗,只有走廊里几盏应急灯亮着,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我想说的对不起,”陆生一字一句地说,“不是为我当年离开。”
沈念潮愣住。
“我想说的是——”陆生顿了顿,像是在攒够勇气,“对不起,让你等了十年。”
沈念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知道你等了。”陆生继续说,声音很轻,“那本书,你修了十年。如果不是在等人,一本书需要修十年吗?”
雨声沙沙,像在替谁回答。
“我也等了。”陆生说,“等一个能站在你面前的机会。等我自己变得配得上你。”
沈念潮喉咙发紧。
“当年的事,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陆生垂下眼,“但总有一天,我会说的。不是为求你原谅,只是……你应该知道。”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雨声填满所有的空隙。
沈念潮开口,声音有点哑:
“陆生。”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等一个机会,等自己变得配得上我。”她顿了顿,“你凭什么觉得,我需要你配得上?”
陆生抬起头,看着她。
“我等了十年,”沈念潮一字一句地说,“不是等你功成名就,不是等你‘配得上’我。我是等你回来,把当年没说完的话,说完。”
陆生的眼眶微微发红。
“那你现在想听吗?”她问。
沈念潮看着她。
看着她湿漉漉的头发,发红的眼眶,微微发抖的手。
这个女人,等了她十年,也躲了她十年。现在终于站在她面前,把最软的那一面露出来。
“想。”沈念潮说。
然后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但不是今天。”
陆生愣住。
“今天太晚了。”沈念潮别开眼,“你头发还湿着,会感冒。回去睡觉,明天还要工作。”
她说完,转身往楼梯口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陆生。”
“嗯?”
“那本书,”沈念潮没有回头,“不是修了十年。是修了十年,还没修好。因为……”
她顿了顿。
“因为修好了,就真的结束了。我不想它结束。”
说完,她走进楼梯间,脚步声渐行渐远。
陆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雨还在下。
但不知为什么,她觉得天快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