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潮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记得躺下的时候是凌晨三点,窗外有月光,隔壁房间没有声音。她盯着天花板,数了一千只羊,又数了一百个文物修复术语,最后还是那两个字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陆生。陆生。陆生。
然后天就亮了。
她起床,洗澡,换衣服,对着镜子看了三秒。还好,黑眼圈不算太重。她涂了点隔离,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常人,然后出门。
修复楼八点开门,她七点五十就到了。
没想到有人比她还早。
工作间的门虚掩着,透出灯光。她推开门,看到陆生已经站在修复台前,手里拿着放大镜,正在看青铜器上的铭文拓片。
听到开门声,陆生抬起头。
两人对视了一秒。
“早。”陆生先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早。”沈念潮走到自己的修复台前,放下包,开始准备工作。
严蕊的《断肠词》残卷今天送到,她需要做前期检测。这需要高度专注,不能被任何事打扰。
包括旁边那个人。
包括昨晚那本书。
包括那句“裂痕还在”。
她戴上白手套,打开工具箱,开始检查仪器。一切正常。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进入工作状态。
一整个上午,两人各忙各的,几乎没有说话。
工作间里只有翻纸的声音、仪器轻微的嗡鸣声、偶尔的脚步声。像两个陌生人,被强行塞进同一个空间,只能靠沉默维持表面的和平。
中午,沈念潮去食堂吃饭。她故意磨蹭了一个小时才回来,推开门的时候,发现陆生不在。
她的修复台上放着一份盒饭,还有一张便签:
“帮你打的,趁热吃。——陆”
沈念潮看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便签收进抽屉,把盒饭放进微波炉,热了,吃完。
下午,陆生回来了。她没有问盒饭吃了没有,沈念潮也没有说谢谢。
继续沉默。
晚上七点,沈念潮还在工作。
严蕊的残卷比她想象的更脆弱。绢本已经有明显的糟朽,墨迹也有脱落的风险。她需要制定详细的修复方案,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窗外开始下雨。
起初是细雨,打在玻璃上沙沙的响。后来雨势渐大,变成密集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窗上。
沈念潮抬头看了一眼,继续低头工作。
八点,她准备收工。
就在她收拾工具的时候,头顶突然传来一声异响——
“滴——”
消防警报响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天花板的喷淋系统骤然启动,冰凉的水哗啦啦浇下来。
“糟了!”她脸色一变,下意识扑向修复台——那里有明天要用的严蕊残卷资料,绝对不能碰水!
她扯过一块防水布,想盖住资料,但水太大,一个人根本顾不过来。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冲过来。
陆生。
她手里拿着一件外套,扑向修复台,用衣服死死盖住资料的另一边。沈念潮同时把防水布扯过去,两人一起护住那堆纸本。
水从头顶浇下来,瞬间把两人浇透。
但她们谁都没动。
一秒,两秒,三秒……
喷淋系统终于自动关闭。
工作间里一片狼藉。地上全是水,修复台边缘也在滴水,好在资料被护住了,只有边角微微受潮。
沈念潮松了口气,然后发现自己正和陆生挤在一起。
近得呼吸可闻。
陆生的头发完全湿透了,散下来贴在脸侧和脖子上,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她的白衬衫湿透后变成半透明,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肩线和单薄的轮廓。睫毛上挂着水珠,像雨后的草叶。
沈念潮知道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她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一定狼狈极了。
但陆生看着她,眼神很深。
“你没事吧?”陆生问。
沈念潮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她问的是什么。
“没事。”她说,“资料也没事。”
陆生点点头,却没有动。
她们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挤在修复台前,距离不到二十厘米。
水一滴一滴从天花板上滴下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
“沈念潮。”陆生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对不起。”
三个字,轻得像雨丝,落进空气里。
沈念潮愣住。
她等了十年,想了十年,恨了十年,猜了十年——等的不就是这三个字吗?
可现在这三个字真的来了,她却发现自己根本不想听。
“对不起什么?”她问,声音有点冷。
陆生看着她,水珠从睫毛上滴下来。
“当年的事。”她说,“当年我不告而别,让你等……”
“我不想听。”沈念潮打断她。
陆生顿住。
“我不想听。”沈念潮重复了一遍,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过去的事,不用再提。我们现在是同事,合作关系,仅此而已。”
她转身,去拿毛巾。
身后,陆生没有说话。
工作间里安静得只剩滴水声。
沈念潮背对着她,擦头发的手有点抖。她告诉自己,这是因为冷。
不是因为别的。
“你说得对。”
陆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是我想多了。”
沈念潮没有回头。
她听到陆生走向门口的脚步声,听到门打开又关上,听到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然后她站在原地,握着毛巾,一动不动。
窗外的雨还在下。
——
沈念潮没有回宿舍。
她把工作间简单收拾了一下,把受潮的资料摊开晾着,把地上的水拖干。做完这一切,已经快十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