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屿发现自己不对劲，是从一杯水开始的。

那天她在暗房里洗照片，站了四个小时，腰酸背痛。出来的时候，沈既白正好从书房出来，看了她一眼。

“累了？”

“还行。”

沈既白没说什么，转身去了厨房。姜屿以为她只是去倒水，就瘫在沙发上等。

两分钟后，一杯温水递到她面前。

温度刚好。

姜屿接过来，喝了一口，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不是因为这杯水。

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有人半夜热牛奶，习惯了冰箱上的便签，习惯了书房那扇虚掩的门，习惯了回家时客厅亮着的灯。

习惯到，她不敢想如果没有这些会怎样。

“怎么了？”沈既白在她旁边坐下，“不好喝？”

“没有。”姜屿低头看着那杯水，“就是……在想事情。”

沈既白没追问，拿起茶几上的书开始看。

姜屿靠在沙发上，偷偷看她。

沈既白看书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偶尔翻一页，偶尔推一下眼镜。侧脸在灯光下很好看，线条干净利落。

姜屿看了很久。

久到沈既白都察觉了，转过头来。

“看我干嘛？”

姜屿被抓了个正着，脸一热。

“没看你。”她别过脸，“我在发呆。”

沈既白看了她一眼，没拆穿，继续看书。

姜屿松了口气，但心跳还是快的。

她好像，真的不太对劲。

这种不对劲，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越来越明显。

沈既白出门的时候，她会站在窗边看她的背影，直到消失。沈既白加班晚归，她会坐立不安，隔十分钟看一次手机。沈既白在书房工作，她会假装路过很多次，就为了看一眼那扇虚掩的门里透出来的光。

她开始理解那些便签了。

那些“早餐在锅里”“晚安”“今天降温多穿点”——原来不是随手写的，是“我想你”的另一种说法。

因为她现在也想写。

想写很多很多，塞满沈既白的口袋。

但她不敢。

因为她不知道沈既白收到这些会是什么反应。是礼貌地说声谢谢，还是推推眼镜说“协议里没这条”？

她怕。

怕那个人只是把她当室友，当合作方，当一个需要照顾的人。

怕自己说了，连现在这些都保不住。

所以她把那些话咽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六的下午。

那天姜屿在客厅修图，沈既白在书房整理文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姜屿修着修着就开始犯困。

她放下电脑，靠在沙发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有人在给她盖毯子。

动作很轻，像怕吵醒她。

姜屿没睁眼，但心跳忽然加速了。

她知道是谁。

那双手把毯子掖到她下巴底下，顿了顿，然后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

指尖碰到皮肤的时候，姜屿差点睁开眼。

但她忍住了。

然后她听到一声很轻的叹息。

不是那种无奈的叹气，是那种——很满足的、很温柔的叹息。

像看到一只猫睡着了，觉得很可爱，但又不敢出声。

脚步声远去了，书房的门轻轻关上。

姜屿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摸出手机，给程今夏发了一条消息：

「我完了。」

秒回。

「怎么了？」

姜屿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一行，又删了。

最后她发：

「我好像喜欢上沈既白了。」

程今夏没回。

过了整整三分钟，对话框里弹出一长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早就知道了！」

「全世界都知道了就你自己不知道！」

「你完了你彻底完了姜屿！」

姜屿把手机扣在脸上，不想看了。

那天晚上，姜屿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沈既白。

沈既白推眼镜的样子，沈既白皱眉的样子，沈既白说“还行”时嘴角弯起来的样子，沈既白半夜热牛奶时站在暗房门口的样子。

她想起第一天搬进来，沈既白把她所有物品录入Excel表格。

她想起第一次评估，沈既白一本正经地问她居住满意度。

她想起画廊危机，沈既白发了三页法律告知函。

她想起发烧那晚，自己抓着沈既白的手说别走。

她想起冷战那三天，自己对着那盆绿萝发了一晚上呆。

每一个画面里都有沈既白。

清冷的、克制的、温柔的、笨拙的沈既白。

姜屿把脸埋进枕头里。

“完了。”她闷闷地说，“真的完了。”

第二天早上，姜屿顶着两个黑眼圈走出房间。

沈既白正在餐桌前吃早餐，看到她，愣了一下。

“没睡好？”

“嗯。”

“怎么了？”

姜屿在她对面坐下，盯着那碗粥。

“沈既白。”

“嗯？”

“我问你个问题。”

“你说。”

姜屿深吸一口气。

“协议第六条，你还记得吗？”

沈既白放下筷子。

“任何一方遇到真爱，可提前解约，需提前30日书面通知。”

“对。”姜屿盯着她，“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人想用这条，应该怎么通知？”

沈既白的手顿了一下。

“书面通知。”她说，“按照协议附件四的格式。”

“附件四？”

“《提前解约流程指引》。”沈既白的声音很平，“包括解约原因说明、时间安排、财产分割方案。”

姜屿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沈既白，”她说，“你这个人，真的什么都按流程来。”

沈既白看着她，没说话。

姜屿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那我现在书面通知你。”她说。

沈既白抬头看她。

姜屿站在晨光里，眼睛亮亮的，有泪光在闪。

“解约原因：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沈既白看着她，一动不动。

“时间安排：随时。”姜屿继续说，“你想什么时候解，就什么时候解。你要是觉得不行，现在就可以开始算30天。”

她顿了顿。

“你要是觉得还行……那就不解了。”

沈既白还是没说话。

姜屿等着。

等了很久，久到她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算了。”她笑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当我没——”

话没说完，沈既白站了起来。

她走到姜屿面前，很近。

近到姜屿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姜屿。”她叫。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