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新家的第一个周末,沈既白做了一件她计划了很久的事——整理书房。
新书房比原来大了一倍,一整面墙的书架,一张宽大的书桌,靠窗放着她那把旧扶手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木地板上,亮堂堂的。
她站在书房中央,环顾四周,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开始拆箱子。
书,按法条编号排列。文件,按案件类别归档。文具,按颜色和功能分类。每一样东西都有自己的位置,每一样东西都整整齐齐。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有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秩序,是她对抗世界的方式。
搬到第三个箱子的时候,她停住了。
这个箱子不是她的。
上面贴着标签:“姜屿-房间-杂物”。
应该是搬家的时候混进来的。
沈既白犹豫了一下,拿起箱子,准备送到姜屿房间去。
走到走廊的时候,她看到姜屿的房间门开着,里面没人——姜屿出门拍照了,要晚上才回来。
她把箱子放在姜屿书桌旁边,转身要走。
目光扫过桌面的时候,她顿了一下。
桌面上摊着几本摄影集,一台笔记本电脑,还有一个小小的木头盒子。
盒子是打开的。
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些便签纸。
沈既白认出来了——那是她写的那些便签。
“早餐在锅里,热一下。”
“今晚八点评估,请预留时间。”
“谢谢。星星很好看。早餐在锅里。”
“今晚的鱼,真的还行。”
“新店装修需要帮忙,随时说。”
“早餐在锅里。”
“晚安。”
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按时间顺序排列。
沈既白站在桌前,看着那些便签,愣住了。
她写的每一张,姜屿都留着。
从第一天到现在,一张都没扔。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些便签。纸张有点软了,边角有点卷,显然被反复看过很多次。
心里有什么东西,软软地塌了下去。
她收回手,转身要走。目光落在那个木头盒子旁边的一个小抽屉上。
抽屉没关严,露出一角照片的边。
沈既白本来没想看的。但那一角照片,让她想起了什么。
她轻轻拉开抽屉。
里面是一张拍立得照片。
照片上有两个人——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小女孩,背景是一片海。女人笑得很温柔,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对着镜头比耶。
沈既白认出来了。
这是姜屿搬进来第一天,她登记物品时见过的那张照片。
那时候姜屿把它塞进了抽屉最深处。
现在还是。
她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女人的眉眼和姜屿有几分相似。同样的弧度,同样的笑意。但姜屿笑起来更张扬,这个女人的笑,是那种静静的、柔柔的。
小女孩就不用说了——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正是小时候的姜屿。
沈既白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字迹有点模糊,像是被水渍洇过:
“小屿三岁,和妈妈。”
妈妈。
沈既白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想起一些事。
姜屿从来不说家里的事。不说父母,不说小时候,不说任何关于“家”的东西。
外婆问起的时候,她只是笑,不接话。
程今夏提到家里的时候,她也是笑,然后岔开话题。
沈既白一直以为她只是不爱说。现在看着这张照片,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种笑,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
她把照片放回去,轻轻关上抽屉。
站在房间里,心里堵得慌。
晚上姜屿回来的时候,沈既白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书。
“回来啦?”姜屿换了鞋,走过来,“今天拍了一整天,累死了。”
她把自己扔到沙发上,脑袋靠在沈既白肩膀上。
沈既白僵了一下,没躲。
“拍了什么?”她问。
“秋天的银杏。”姜屿闭着眼睛,“可好看了,下次带你去看。”
“好。”
姜屿靠在她肩膀上,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沈既白低头看着她。
姜屿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眼睛下面有一点青,是熬夜留下的痕迹。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沈既白看了她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姜屿。”
“嗯?”姜屿没睁眼。
“你……想家吗?”
姜屿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睁开眼,看着沈既白。
“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沈既白移开目光,“随便问问。”
姜屿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坐直身子,靠在沙发背上。
“不太想。”她说,声音很平。
沈既白没接话。
姜屿盯着茶几上的水杯,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既白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我妈在我六岁的时候走了。”
沈既白转头看她。
姜屿没看她,盯着那个水杯,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我爸走得早,我对他没什么印象。后来我妈改嫁,去了外地。本来想带我,但那边不同意。”
她顿了顿。
“后来我就住在舅舅家。舅妈人挺好的,但有自己的孩子,顾不上我。舅舅话少,不怎么管我。”
沈既白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再后来,我妈偶尔会寄东西来。衣服、文具、照片。”姜屿的声音越来越轻,“但人不来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我小时候特别想她。”姜屿说,“每天晚上抱着她寄来的照片睡觉。后来长大了,就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