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宁一夜没睡好。

不是因为新房子——房子还没收拾好，他暂时还住在翰林院宿舍。是因为昨天文华殿那一幕，总在脑子里转。

刑部侍郎带着人去查那桩灭门案了。

如果真挖出凶器，那他就彻底坐实了“天机”的名头。如果没挖出来，那他就是个骗子，欺君之罪，够砍头好几回的。

沈宁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梦里全是槐树、凶器、人头，还有刑部侍郎那张震惊的脸。

第二天一早，张姓汉子来敲门。

“大人，陛下传话，今日还有小朝会，让您辰时到文华殿。”

沈宁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天色，叹了口气。

又来了。

他爬起来洗漱更衣，随便吃了两口东西，就往文华殿赶。

今天的天气比昨天还差，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风刮在脸上，刀子似的。

沈宁缩着脖子，快步穿过几道宫门，到了文华殿门口。

门口站着几个人，都是熟面孔——户部尚书、兵部侍郎、礼部尚书，还有昨天那几个阁臣。

见他来了，那些人的表情都微妙起来。

户部尚书盯着他，眼神复杂。那黑眼圈比昨天更重了，眼眶下面青黑一片，活像被人打了两拳。

沈宁心里犯起嘀咕。

【这位昨晚又没睡好？跟小妾吵架吵了一宿？还是被我家陛下训了？】

他刚想到这儿，就看见户部尚书的手抖了抖。

得，又听见了。

沈宁赶紧移开视线，假装看天。

但脑子停不下来。

【不对，他这黑眼圈，比我还重。我昨晚是没睡好，他这是几天没睡？户部最近有什么大事吗？不就是江淮水患拨银子的事吗？至于愁成这样？】

户部尚书的脸更黑了。

旁边兵部侍郎陈廷敬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抽了抽，像是在憋笑。

礼部尚书站在最边上，一见沈宁看过来，立刻往后退了一步，像是怕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沾上。

沈宁：“……”

他有那么可怕吗？

大太监从殿里出来，尖声道：“诸位大人，请进。”

一群人鱼贯而入。

沈宁跟在最后面，进了文华殿。

今天的布置和昨天差不多，长案、炭盆、一堆文书。皇帝还没到，几位尚书和阁臣各自落座。

沈宁站在角落里，努力让自己变成透明人。

【今天得小心点，别再乱想了。昨天已经得罪了三个尚书，今天要是再把剩下的得罪了，以后在朝堂上真没法混了。】

他正想着，就看见那几个尚书的脸色都变了变。

得，都听见了。

沈宁深吸一口气，努力放空大脑。

但越放空，越容易冒念头。

【放空放空放空……什么都别想……不对，我现在在想什么？在想“什么都别想”，这本身就是在想……完了，陷入死循环了……】

他正纠结着，皇帝进来了。

所有人站起来行礼。

皇帝在上首坐下，摆了摆手：“都坐吧。”

众人落座。

沈宁站在角落里，看着这场面，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这不就是公司高层开会吗？老板坐中间，各部门负责人围坐一圈，我这个刚入职的小透明站旁边旁听。只不过他们讨论的不是KPI，是国计民生。】

他刚想到这儿，就看见户部尚书的手又抖了抖。

皇帝咳了一声，开口了：“今天继续议江淮的事。户部，赈灾银子到底够不够？”

户部尚书站起来，一脸苦相：“回陛下，缺口还是大。户部账上能动的银子，满打满算还有三十万两，全拨过去也不够。”

皇帝皱眉：“那怎么办？眼看着灾民饿死？”

户部尚书低下头，不敢说话。

兵部侍郎陈廷敬开口了：“陛下，北境那边也急。胡人这几天又在边境集结，边军报上来说，再不补军饷，可能真要出事。”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看向其他人：“你们怎么看？”

没人说话。

文华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沈宁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些大佬们一个个低头不语，心里又开始转。

【这不就是典型的预算分配难题吗？两边都要钱，钱不够，谁先谁后？户部尚书说没钱，但他昨天那个表情……肯定还有私房钱。兵部那边也急，但陈廷敬他儿子那事……】

他刚想到这儿，就看见户部尚书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沈宁赶紧收住念头。

但已经晚了。

户部尚书的手一抖，手里的茶杯晃了晃，茶水洒了出来，泼在袍子上。

旁边的人赶紧递帕子。

户部尚书手忙脚乱地擦，脸涨得通红。

沈宁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皇帝看了他一眼，眼神微妙，但没说话。

议事继续。

接下来是吏部的事。吏部尚书汇报各地官员考核结果，念了一长串名字，沈宁听得昏昏欲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