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表情变了。
就那么一瞬间的事,但沈宁跪在下面,看得清清楚楚——皇帝的瞳孔地震了。
是真的地震。
那种肉眼可见的收缩、放大,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沈宁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完了完了,他真能听见。】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看见皇帝的眼角又抽了一下。
沈宁绝望地闭上眼睛。
【别抽了别抽了,我知道你能听见,你能不能给个痛快话,到底想拿我怎么样?是杀头还是切片?给个准信行不行?】
大殿里静得落针可闻。
但沈宁能感觉到,那几百双眼睛还在盯着他。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扎得他浑身发毛。
他偷偷睁开一只眼,往旁边瞟了瞟。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长胡子老头——首辅魏忠懿——正死死盯着他,手里的笏板在微微发抖。
是真的在抖。
沈宁能看见那根象牙板子尖端在颤,幅度不大,但很清晰。
【这老头抖什么?】沈宁下意识地想,【又不是他跪在这儿……】
魏忠懿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沈宁:“……”
【行吧,你也听见了。】
他默默收回目光,往另一边瞟。
右边站着一排穿红袍的,应该是六部尚书。中间那个脸最白的,刚才差点晕过去的,是户部尚书。此刻他正用一种见鬼了的表情看着沈宁,嘴唇还在哆嗦。
再往后,是那些穿绿袍的。翰林院的同僚们站得最近,此刻一个个脸色复杂得很——有惊恐的,有茫然的,有幸灾乐祸的,还有几个在偷偷打量他,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
沈宁前面那个老前辈,刚才想替他背锅的那位,此刻正回过头来,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惊恐,有困惑,还有一丝……你是不是傻?
沈宁和他对视了一秒,然后看见老前辈的嘴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闭嘴。
沈宁想哭。
【我倒是想闭啊!问题是我没张嘴!你们听见的那些不是我说的!是那个破系统!它bug了!它在公放!】
这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他看见老前辈的表情更扭曲了。
完了。
又放出去了。
沈宁彻底放弃挣扎,跪在那里,像一只待宰的鹌鹑。
大殿里还是一片死寂。
但这种死寂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那种是“谁敢说话”的紧张,现在这种是“这什么情况”的茫然。
沈宁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互相交换。
有人在使眼色。
有人在皱眉。
有人在摇头。
还有人……好像在想什么别的。
“咳。”
一声轻咳从高处传来,打破了这片诡异的寂静。
是皇帝。
沈宁抬起头,看见皇帝已经恢复了那副威严的表情——至少表面上是。但眼底那丝复杂,还是没能完全藏住。
“你叫沈宁?”皇帝问。
“回陛下,臣是沈宁。”沈宁老老实实地答。
“翰林院典簿?”
“是。”
“几品?”
“从八品。”
皇帝沉默了一瞬。
然后沈宁听见他在上面嘀咕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但他用脚趾头也能猜到,大概不是什么好话。
“你方才……”皇帝斟酌着开口,“心里在想什么?”
沈宁心里警铃大作。
【这话怎么答?说我在想您能不能听见我?那不等于承认了吗?说我没想什么?刚才那些话整个朝堂都听见了,我说没想谁信?】
他正纠结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陛……陛下!”
沈宁回头,看见他前面那个老前辈——翰林院的掌院学士,姓周,五十多岁,平时最要面子——此刻正一脸惊恐地跪了下来。
“臣……臣方才……”
周学士的嘴唇在哆嗦,脸色白得吓人。他跪在那里,整个人都在发抖。
沈宁愣了一下,然后明白过来。
这老头以为是自己不小心说出了心里话。
毕竟那个声音听起来就在他旁边,他又站得离沈宁最近。换谁是周学士,都会以为是自己的问题。
“臣……”周学士抖着声音说,“臣昨晚熬夜整理文稿,睡得晚了些,今日精神不济,许是……许是一时恍惚,说了不该说的话,臣该死!”
他说着,重重磕下头去。
沈宁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这老头……人还挺好。】
周学士的身子一僵。
沈宁:“……”
他又忘了。
周学士缓缓转过头,用一种“你害死我了”的眼神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