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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聿水之畔,有子青青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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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死寂沉沉,冷气浸满寥寥几人的四野。紫檀龙榻雕镂繁复,龙身盘绕,鎏金覆身。谢临晏默然独坐于那尊九五龙椅之上,听着江彻禀来宋知岁的死讯,眸光沉敛不明。

良久,眉峰微蹙,唇角扯笑。分寸之遥,失之交臂,万事成空。他想隔空问一问宋知岁,这就是她,追寻的自由吗?

须臾,谢临晏缓缓起身,一步步走下冰冷龙座。

昔日心中立誓绝不似谢启一般,被皇权桎梏困锁。绝不似以命殉情的沈秋瞳一般,困于情爱。可时至今日回头望去,才惊觉,自己终究重蹈覆辙。

玄色鎏金颈侧往下,纵横交错的烧伤疤痕盘踞肌理,皮肉凹凸结痂,如丑陋烙印,死死缠在他肌肤之上。

日烈火焚城,焰吞台楼阁,宋知岁亲手点燃漫天火海,一把大火烧了整座仪岁院,烧碎了他所有真情,留给他刻痕。他布下天罗地网,筹谋万里。哪怕宋知岁焚尽康平全城,哪怕烽烟四起、四方动乱,他也笃定永远不会失去对她的掌控。

南下伐谋、萧砚辞虎视、谢肖凛顽抗、宋知岁智计卓绝……世事万千变数,他皆一一预料,层层设防,万事尽在掌控。可他漏算了昭慎,不知那温文内敛之人,竟是萧砚辞埋在南雍最深的暗棋。沈渡与谢肖凛明面相合,昭慎同萧砚辞暗中共谋,一明一暗,硬生生破开他层层禁锢。除此之外,还有着他不知道的人,亦在帮助宋知岁逃脱...

颈间、胸口的旧疤似千万只细蚁啃噬皮肉,钻心挠肺,恨意翻涌难平。他指尖摩挲着贴身佩戴的香囊,幽诡异气缓缓入鼻,迷乱神志,压下疯癫,指尖抚过囊面细密针脚的刹那。片刻失神,脖颈微摆,眸光沉沉,将那枚藏着旧痕的香囊,随手掷落在地。

身侧江彻俯身拾起,神色沉肃,低声禀报:“萧砚辞言、他…他说王妃不可能死,这具尸体不是王妃的,昭慎只能自行送归遗骨由您处理。傅公子细细查验过了。尸体已腐烂多日,面目难辨。但目盲旧疾、落胎痕迹、常年服食寒草的印记——样样吻合。”他垂下眼,声音低下去:“确是……王妃无误。”

殿内死寂沉沉。谢临晏静立良久,淡漠无波,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彻抬眼望向他。

犹记不久前仪岁院大火漫天,烈焰滔天,满目焦土。谢临晏逆行冲入火海。于焦土残瓦之中,想替她带出几件心爱旧物。匆忙收拢之间,堪堪譬见一纸离书。墨迹娟秀,字字割裂,爱意燃尽,执念成魔。

恨她绝情焚院,恨她脱身远去,恨她步步算计愚弄他一片真心,让他倾尽半生,到头来,只换一身疤疾。

求而无果,念而无归,爱已成灰,欲念难灭。恨意焚心焚魂,日夜撕魂裂魄。

东宫大殿,血色浸地,尸身横陈,刺鼻的血腥气萦绕不散,压得人喘不过气。

殿外沈渡以沈渡为首的东宫旧臣,齐齐跪地俯身叩首。殿内,苏珩死死捂住怀中幼子的双眼,指节泛白。她屈膝跪倒在冰冷的金砖之上,脊背弯下极低,对着阶上玄衣覆身的谢临晏,声音颤抖:“旧主在上,求您饶臣儿一命,放他一条生路。”

谢临晏立在丹陛之上,扫过跪地的苏珩,不知忆起了哪段过往,唇轻启戏虐言:“阿珩,你心心念念的那个位置,如今,是你的了。”

岁月翻覆,大雍鼎革已定。谢临晏大势终成,借沈渡归附之力,转瞬便轻松扫清东宫残余势力,再无掣肘。风波落定,殿内清寂。沈渡孤身入殿,躬身垂首,摘下头上乌纱,以一己官禄性命,求谢临晏留下怀熹一命。

大凉境内。深冬寒夜,街边府宅廊下挂着异域纹样的绸幔,金线与朱红交织,被夜风吹得轻轻晃荡。灯火暖融,一派热闹景象。街巷间,一群稚童手拉手蹦跳着围着篝火转圈。火光映在他们脸上,忽明忽暗。他们扯着嗓子唱,童音清脆,飘满长街——

“ 仪岁火,烧红天,帝女尘消入九泉。

骨肉煎,苍龙殁,龙陨宫倾狼烟起。

天道轮,终有念,功成不恋九重殿。

苏门儿,共执权,山河永定太平年。”

人群中,少年面色沉郁,猛地抬脚踹开身前唱童谣的孩童,嗓音清朗:“太平个毛啊!”

他披着深色大氅,领口处露出一截异族纹样的衣领,银线绣着缠枝纹,在灯火下隐隐发亮。眉眼深邃,带着几分大凉人特有的野性,鼻梁高挺。环顾四周孩童,恨铁不成钢的说道:“一个个连自己名字都写不明白,倒学会给人家哭丧了?书不好好读,天天在这街上瞎唱八道——怎么,会有人来分你们半两银子还是赏你们一斗米?”

大雍一统,新帝年幼不过稚子,谢临晏身居摄政王,独掌大权。而他们的大凉….

被踹的孩童疼得哎呦一声,踉跄着转头跌撞进身后蒙眼妇人怀中,转头瞪着然泯,闷闷地不服气嘟囔:“将军!”说着还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撅着嘴反驳,“又不止我一个人唱,你凭什么只踹我!欺负小孩,古神在上,你会受罚的。”

然泯见他还敢贫嘴,抬脚便要再踹,余光瞥见孩童身后,绾宁面露难色,终究硬生生收住了力道。他愣怔盯着面前的少年,大声呼喊:“阿左!苏左!你媳妇要生了!”

一人闻声,脚步慌乱地疾奔而来,他早已同然泯解释过无数遍,他与她从无那般关系,可然泯始终置若罔闻。即便绾宁此前细细叮嘱过生产诸事,连该请的稳婆、备的物件都一一交代,此刻事到临头,他依旧慌得手足无措,寒冬腊月里,额头上竟急出满头冷汗,上前便要背起绾宁。

然泯见状,一脚轻轻踹开他,伸手稳稳扶住身形虚弱、面色苍白的绾宁,横眉怒对:“苏左你干嘛!毛手毛脚的,添乱是不是!”

苏左也急了,上前一步反问:“我还想问你干嘛!快放开她!”

“你白痴吗。赶紧去把那边的车推过来啊!”然泯一边细心扶着绾宁,一边有条不紊地指挥着旁人忙活,一行人匆匆忙忙将绾宁安置进屋内,房门紧紧合上。

屋外,苏左来回踱步,脚步急促,眉眼见藏不住的满心焦灼担忧。然泯靠在廊下,瞥了他一眼,不耐烦道:“你冷静一点,女人生孩子哪有不经历这一遭的,请来的巫师术士皆是四里八乡最有名的,本事大得很,肯定没事。”顿了顿,他又促狭地挑眉,“我说苏左,你还不承认她是你媳妇?不是你媳妇,你能急成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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