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左根本没心思与他争辩,依旧脚步不停地来回踱步。然泯看着他这般模样,思绪不禁飘回从前。他是大凉少将军,奉命迎接绾宁公主归都,一路之上,早就觉得她与苏左之间不对劲。后来历经诸多风波,他只当是这位不受重视的公主,为了苏左甘愿假死私奔。念及绾宁曾对他有过一丝微薄情意,他便顺势出一臂之力,助两人瞒天过海。本以为他们会远走天涯,不曾想两人并未逃离都城,反而在城中置办宅院隐居,偏偏府邸还紧挨着他的府衙,想来便是这大隐隐于市的心思。
漫天飞雪落下,正沉吟间,屋内忽然传来一声清亮有力的婴儿啼哭,划破了冬夜的寂静。苏左然泯皆是一怔,随即两人对视一眼,迫不及待地伸手推门,被接生的巫医拉着脸着赶了出来:“产妇身子虚,收拾妥当再进来!”
房门在面前合上。不过片刻功夫,房门再度打开,两人连忙迈步走入。
红烛点燃,插入廊前积雪之中,烛火在风中微微摇曳,却始终不灭。有术士摇响铜铃——“叮铃……叮铃……”那声音不疾不徐,低沉悠远,像是从古老岁月深处传来的回响。
然泯跟着一起闭上眼,额头触地,口中低声念着大凉世代相传的祈福古语:“天神在上,地母为证。新生入世,诸邪退避。愿此子筋骨强健,不受病痛;愿此子前路坦荡,不受刀兵……”
铃声在夜空中回荡,一声接一声,像是要将这新生的消息,传到每一寸山河、每一尊神明耳中。
屋内暖意融融,烛火温柔。绾宁躺在铺着软褥的床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发丝与眼带被汗水濡湿,黏在颊边,气息微弱。苏左快步走到床边,看着她虚弱不堪的模样,喉间哽咽。女人生孩子本就是九死一生,更何况她身子早已亏空,能诞下孩儿后平安,实属不易。
然泯凑上前,盯着襁褓里皱巴巴的小婴儿,直白开口:“长得好难看。”
巫医小心翼翼地调整着抱孩子的姿势,细细教然泯如何托住孩儿的脖颈:“别这么说,这小郎是长生天托付到我手里的,我接了这许多年,从未见过这般漂亮的模样。可曾请过神名?这般好的孩儿,须得求一盏长明灯,请天神赐他一个响当当的名字——喊出去,连风都要让路。”
床榻上的绾宁,眸中闪过一丝怔忪,随即漾开满满的柔光,虚弱却急切地开口:“抱过来……给我摸摸。”
巫医连忙轻手轻脚地将襁褓递到床边,绾宁微微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孩儿柔软的胎发,隔着朦胧薄纱,望着襁褓里哭闹不停的小婴孩。
小家伙闭着双眼,脸蛋皱巴巴,红彤彤的一小团。此前所有的颠沛流离、伤痛苦楚,在触及孩儿温热小身子的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她眼底漫出抑制不住的欣喜与柔情,唇角缓缓扬起温柔笑意,眉眼间皆是初为人母的柔软与珍视,指尖轻轻触碰着孩儿稚嫩的脸颊。
一下,又一下。
满心都是安稳与圆满,仿佛触碰到了这世间最珍贵的珍宝。
许是沾染了她的气息,怀里的孩子渐渐止了啼哭,眉眼舒展,安安静静窝在怀中。她抬眸望向窗外,漫天初雪簌簌落下,落满宫瓦庭树。日月为灯,风雪为帘,望河清海晏,盼岁岁长安。
“聿川。”
她轻缓的嗓音,淡淡落进安静的屋中。
大雪初霁,倏忽数日而过。
然泯受今日苏左所托,过来照拂这位绾宁公主。他生得野性,小麦色的肌肤棱角浓烈分明。短发利落束起,一侧耳垂坠着枚银质耳坠,随着他垂手逗弄里面的婴孩轻晃。
不过短短数日,这小婴孩早已褪去初生时的单薄皱蹙。眉眼渐渐长开,肤色白净,五官清秀——较之初见时,精致好看了许多。少年弯起眼,皎洁笑起,指尖轻轻点了点婴儿柔软的脸颊,低声念着:“聿川,苏聿川。”他顿了顿,像是在品味这几个字的重量,“是好名字。”
榻边药香萦绕。上面的人缓缓喝完一碗汤药,十指覆在微凉的碗壁,慢慢摩挲。
“不是苏聿川。只单名聿川。”
然泯抱起摇篮里的孩子转过身。眼眸直直望向她,坦荡间带着几分不解的探究:“苏左真不是你男人?那这孩子,究竟是谁的?”
她眼上蒙着一层素白软纱,垂着肩,语声轻浅:“是我的孩子。”
宋聿川。
从第一眼见到然泯,她便认出了他。沈惊怜从前同她提的,大凉近来声名鹊起的少年。
然泯并未深究她的讳莫如深,抱着襁褓缓步走到她面前,依旧温柔逗弄着怀里的小聿川,细细同眼前有眼疾的少女描述着。
“你的孩子很漂亮,也不怎么哭闹,性子温顺得很。”
他以为白纱覆眼,她已是全然看不清,宋知岁之前只是视力日渐不佳,如今历经生产一遭,倒是莫名损耗加重,如今旁人凑得极近,才能勉强辨出一点模糊轮廓,不知日后会如何。指尖微微收紧,心底不由漫开一抹自嘲。她借绾宁的身份,替绾宁了结了最后一桩夙愿,而后便寻机假死,抽身远去大凉皇庭。看来,假名易借,盲命难逃。
然泯心性纯粹,这般浅淡相处,不知真相,互不牵扯,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