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夏溽暑,笼着北雍与大乾交界的莽莽古道,西风卷着草木腥气,拂过漫漫西行路。昭慎翻身跃下马鞍,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托住宋知岁肘弯,力道轻缓。“前路迢迢,我往溪涧寻些清水,即刻便回。”
他一边细心为宋知岁拢上帽檐,系紧领口系带,一边继续说:“天边云色暗沉,怕是傍晚要落雨。”
宋知岁微微颔首,她倚着苍劲古木,目送少年身姿挺拔没入林深处,指尖轻触腰间佩剑,凝神稍歇。
叶声乱颤,她不动声色,指尖扣紧剑柄,借力缓缓起身,披风裹着她清瘦身形,立于林影之下。抬眸望去,数十位身着大乾玄色劲装的黑衣人,自密林深处鱼贯而出,步履沉凝,戾气森然,断尽所有退路。
她目光越过黑压压的人群,看着最后面那道模糊身影,声线染了几分难抑的惶然,轻声呢喃:“走?走…”她不可置信的笑了:“昭?昭。”
那道隐于暗影中的身形猛地一滞,未料她能一眼识破,须臾沉默后,终是缓步踏出。恰逢此时,雨丝如帘。随着那人步步走近,身影渐清,兜帽的阴影遮去他半边面庞,唯剩下颌线条,再无半分往日温软,只剩深不见底的城府。
看清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宋知岁强压胸间狂涌而上的涩意,开口:“原来还有你啊……我倾尽筹谋,始终难料的人情虚伪里,原来还有你啊,昭慎。”
少年抬手,缓缓褪下头上墨色连帽,雨珠沾在他额前碎发,凝作荒诞与彻骨悲凉,漫过淅沥雨声。
当年那个软懦温驯的稚童,不知不觉间早已褪去青涩,年满十七,谋士风骨,气韵尽显。少年开口,声线冷冽,字字清晰,“我姓萧,名裴之。我乃萧擎第十义子。绥绥,是我姐姐。”
骤雨更急,凉意透骨,远不及心底寒冽万分。她轻轻开口,沉沉叩问:“所以呢?”
所以呢?阿昭?
萧裴之立于雨幕之中,神色淡漠,缓缓道出前尘过往:“阿姐原名裴允。我亦本不姓萧。家贫,却阖家和乐。那年我幼时贪玩走失,阿姐出门寻我——谁料,只因她容貌似你,便被萧擎爪牙掳走,欲取性命。萧擎观我命格有异,才予我姐弟一条生路。”
“此后,阿姐被萧砚辞强留身侧,冠你之名,委身曲从。你幼时赴长安,途经北雍边境,遗落一柄匕首,被萧砚辞察觉,遂派我前来追查你的踪迹。我在沁州城外偶然见到你,便有了之后我精心布局的..萍水相逢。”
尘封旧事涌上心头:苏家村毁于大火,她流离失所,遇歹徒行凶,年少不通武艺,匕首入敌身却无力拔出,而后歹徒同伙携尸离去,她被掳上囚车,远赴长安。原来从那时起就已经….
“你的痛苦难道是我造成的吗?萧裴之,你聪慧通透,该知真正仇人是谁。萧擎已死,你找萧砚辞复仇,要回你姐便是。”
“我与阿姐所受的无妄之灾,皆因你而起。”萧裴之眼底翻涌,“因为你,宋知岁。落地哭三声,八字天注定。你身赋帝裔血脉,所以萧氏要夺你,所以阿姐要替你看。”
“可我阿姐做错了什么?”他声音微微发紧,却仍一字一句:“我们姐弟命贱如尘,就该替你受这无妄之灾?就活该被拖进你的命里,替你承你的劫?”他顿了顿。“你说过,天下非一家之私器,江山乃万姓之公器。裴之受教,大为震撼,亦十分认同。”
“既你有此觉悟——”他朝宋知岁伸出手,眼神决绝,无半分情面“便随我回去。回到萧砚辞身侧。让我阿姐回到我身边。让一切回到正轨。”
宋知岁看着他,压抑许久的气血再也难抑,一口殷红鲜血喷薄而出,溅落泥地。
萧裴之望着她唇边血迹,眼底微动,垂眸冷声道:“用此下策,非我本意。”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给自己听。“我没想到谢临晏竟对你动了真情,更没想到你会怀有他的骨肉,还想暗中诞下。”他抬起眼,眼底已是一片空寂的冷:“再拖下去……我该如何,以你换回阿姐?”
没有时间了,无论对谁来说,都没有时间了。
宋知岁胸口郁结,背叛之痛蚀骨焚心,佩剑出鞘,寒光映雨,笑意凄绝讽刺:“我何其无辜,而你,你又当真清白?沈惊怜之死,你插手几分?百族覆灭,你共谋几何?我与谢临晏种种纠葛,你暗中挑拨多少?我瞒过谢临晏,假饮堕胎汤,却依旧痛失骨肉,那汤药余毒,是你所为。我教你诗书礼义,授你处世之道,七载师徒,从未教你…罔顾人伦,欺师灭祖。”
“我从头到尾,都从未真心把萧擎当作父亲,也没有将你当作师长。”萧裴之语气淡漠,示意身后之人挥剑而上,黑衣人得萧帝死令留她性命,只围不攻,欲寻机将其打晕,可宋知岁剑剑致命,黑衣人无奈只能反击格挡,刀剑无眼间,她周身伤痕累累。
缠斗之际,宋知岁不敌,骤然抽身横剑于颈间,利刃划破肌肤,一缕血丝顺着脖颈滑落。她抬眸睨着萧裴之,眉眼间尽是嘲弄:“萧砚辞下令让你带活着的我回去,若我此刻自刎,你的姐姐,怕是再也回不到你身边了吧。”
萧裴之看着她颈间血痕,冷笑一声:“我不是谢临晏,此等威胁于我无用。你若执意寻死,无人可拦。”
话音未落,身旁古树枝桠微动,一道黑影凌空跃下,身姿矫健如鹤,面覆银质面具,执刃直刺萧裴之!他震惊倒地,筹谋七年,竟不知宋知岁身边,还藏着这般隐秘人手,完全超出他所有算计!
面具男子落地便将宋知岁护在身后,孤身力战众黑衣人,招式狠绝凌厉,以一敌十丝毫不惧。宋知岁强撑伤势,与之背靠背厮杀,两人合力,硬生生杀出重围。激战之中,黑衣人重剑挥向男子面门,银面具应声落地,那张脸暴露在雨幕之下,让萧裴之瞳孔骤缩——竟是早已被传身死的苏宥!
他们是什么时候产生联系的?在宋知岁被谢启传入宫时?不,或许应该是更早?早在苏家村大火之时...
望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身影,萧裴之面色阴鸷下令:“不必管我,全力追击。将她带回,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七载师徒、半生信任,尽数淹没在这场风雨之中,再无回转余地。
连绵的雨丝终于敛了最后一丝湿意,风掠过无边无际的芦苇荡,卷走了漫天的血腥与硝烟,也拂去了枝头垂落的雨珠。刀光剑影里厮杀的天地,渐渐归于沉寂,断刃与血迹散落在枯黄的芦苇丛中,挡不住天际翻涌而来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