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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一昭不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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橙金色的霞光破开云层,一点点漫过地平线,夕阳缓缓升起,将整片芦苇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鎏金。

苏宥背着浑身是伤的宋知岁,一步一步踏在铺满芦苇秆的地上,少年的脊背挺直,每一步都走得无比坚定,踩碎了地上的光影,也踏过了满地狼藉。这一幕,像极了从前绝境之时,年幼的她拼尽全力背着受伤的他。

宋知岁伏在他的背上,脸颊贴着他微凉的衣衫,她低低咳嗽,血丝溢出,轻笑声混在断续的咳嗽里,满是自嘲的凉薄。

苏宥想跟着笑,可背上源源不断传来的温热触感,让他怎么也扬不起嘴角。他微微偏头,声音低沉又温柔:“知岁,睁眼看看。”

宋知岁缓缓睁开双眼,漫天璀璨橙黄,芦苇穗被霞光染得透亮,风一吹,便翻涌着金色的浪涛。轻声开口,带着一丝茫然与怅然:“苏二牛,天涯茫茫,何处,是我的归途。”

苏宥闻言,脚步不曾停歇,迎着周围绝色,“宋知岁,这就是你以一身沉浮换来的四海安生。值得吗?”

话音落罢,周遭只剩风声漫过芦穗的轻响。背上之人久久无言,最后低低牵起一抹空茫的笑,轻声道:“你说呢。”像一场笑话一样。

无有声泣,无有悲鸣,唯有微凉泪滴,次第坠下,浸透他肩头衣料。半生颠沛、万般孤苦,皆化作无声沉恸,落于山河暮色之间。

归途车马辚辚,一路向西。绾宁静坐车舆之内,指尖缓缓捻动腕间珠串,玉珠微凉,摩挲往复。只愿车驾再快几分,赶在大局落定之前,踏入大凉疆土。

如今谢临晏北地大势已成,无人能制。宫中,谢怀熹见谢肖凛节节溃败,日暮途穷,为他谋划以自己这位大凉质子作为筹码,逼她出面游说大凉出兵,合围牵制谢临晏。

绾宁又怎会看不懂内里曲折。谢怀熹算计的背后,实则是想借这桩交易,寻个由头送她安然归国,免于困死雍都。她自嘲敛眸,素来知晓自己于微如草芥,无足轻重,翻覆不了任何格局。可心底仍旧盼着车马疾驰,仍想试一试,哪怕徒劳无功,也不愿束手旁观。

前路未远,滚滚车轮忽被硬生生拦下。

尘土飞扬间,长安快马千里传信,急报破空而至。

轿内光影沉沉,绾宁指尖的珠串骤然停住,整个人僵坐失神。怀熹密报寥寥数语,字字诛心——谢临晏大军压境,已然兵临皇城之下。

她怔怔坐着,心口一片空茫,反复喃喃:这么快……怎么会这么快?

谢临晏高举清君侧、护圣驾的旗号,挥师南下,名正言顺,声势浩荡无可阻挡。他深耕北地多年,军方世家尽皆倾心依附;年少蛰伏南雍时结交的一众世家子弟,往日看似纨绔浪荡,关键时刻竟纷纷劝说父辈闭门观望、按兵不动。人心离散,藩镇隔岸观火,朝堂分崩离析。谢肖凛退无可退,大雍江山风雨飘摇,早已是大厦将倾之态。

紫宸殿内,死寂沉沉。谢启独坐御座,一身龙袍沉敛,眉目间覆着终年不散的帝王冷寂。他望向大殿门口,目光沉静,等着那道人影缓步踏入。

少年一身玄甲凛冽,周身杀伐漫溢,身姿挺拔倨傲,眼底是藏不住的野心与狂妄。他立在殿中,言辞恭敬,焰气不减:“儿臣来迟,救驾来晚,劳陛下久候,罪过万分。”

话音落下,殿外兵士粗暴拖拽着草席裹覆的尸首入殿,重重掷于殿中,正是谢肖凛。谢临晏笑意不改,漫声吩咐左右,铺纸研墨,令帝王亲笔拟写退位诏书。

谢启望着眼前的儿子,神思恍惚,眼前人影层层重叠,恍惚间竟望见昔年眉目纯和的阿瞳。

一生算计,一生防备,守得住江山社稷,守不住血脉亲情;稳得住朝野四方,稳不住帝王本心。一生权谋,一世孤家,骨肉疏离、同室操戈。身居九五,坐拥河山,万般抉择皆不由己,万般遗憾无从弥补,孤坐高台,冷暖自知。幻境散去,他缓缓睁眼,目光落回谢临晏身上。

山河万里,帝位是无上荣光,亦是万古囚笼。一缕浓艳诡谲的香气丝丝缕缕漫入鼻息,沉郁凛冽,闻之使人气血翻涌,心神狂乱,蚀性乱志,浸得人凉薄无情。

谢启临死终前卸下帝王身份,他看着谢临晏,嗓音浸满无尽疲惫与悲凉:“阿晏,过来….让父亲抱抱。”

谢临晏低低一笑,散漫抬步上前,从容张开双臂,缓缓拥住这位高居帝位的生父。唇瓣抵在他耳畔,声线轻缓阴寒,字字锋利刺骨,温柔表象下,是覆骨的绝情:“昔日君要儿臣去死,不惜赐下蚀骨毒药。如今时移势易,还请陛下,从容赴死。”

掌心触到少年微凉的玄甲,甲胄上还沾着未散的血腥气,混着那缕蚀骨的毒香。是他亲手,把本该圆满的一切,变成了至死都无法弥补的遗憾。

四海臣服,万民叩拜,至高无上的权力像一剂毒药,慢慢浸透他的骨血。他开始忌惮,忌惮挚爱身后势大的外戚家族,忌惮昔日助他登基的姻亲势力尾大不掉,忌惮千秋帝业旁落他人。帝王的猜忌心,终究战胜了年少情深,他开始步步为营,削外戚,收权柄,用最冰冷的算计,对付曾经最亲的人。是他亲手以失去挚爱为代价稳固了江山。从此,这偌大皇宫,再无一人,能唤他一句年少时的名讳。

臂膀骤然收紧,掌心利刃没入帝王心口,鲜血瞬间浸透衣料,晕开刺目的红。谢启身躯一颤,鲜血溢满唇角,一招不慎,满盘皆输。一子落错...他这一生,落错的有何止一子?

谢临晏缓缓抽身,看着他颓然倒在御座前,字字寒彻骨髓:“谢启。地下有太多人,盼你已久,日夜催我,送你前去相见。”

殿内众人噤若寒蝉,谢启没了气息,谢临晏垂眸看着。眼底一片死寂,刺骨的疼痛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悲恸,指尖微不可察的颤抖,泄露了他从未示人的难受。他在这世间,亲人已尽数死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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