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檐下铜铃碎响，撞在宋知岁耳里，像极了方才昭慎收拾包裹时，利落得不带半分迟疑的动作。

她倚在廊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廊柱的木纹，昭慎此刻正将叠好的锦帕塞进布囊。布囊很快就鼓了起来，边角被他叠得整整齐齐，连里面的换洗衣物都分了层，连她常用的那支玉簪都细心地用软布裹了两层。

宋知岁看得有些发愣。她一时分不清楚，昭慎这是做事本就利索，心思缜密到连每一步都算好了；还是，他从一开始，就料到了今日这一日，早早就备好了一切。

城外的风比城内更烈，吹得人衣袂翻飞。刚行至城郊，一股浓郁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昭慎微微蹙眉。宋知岁猛地勒住马缰，她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树影旁，斜倚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一身玄色锦袍，正认真地用一块干净的锦帕，擦拭着袖口的血渍。宋知岁的眉头也皱了起来，她目光扫过那些尸体，很快便分辨出——有守军，有黑衣人，甚至还有几具穿着她从未见过的服饰的尸体。

谢临晏擦完血渍，将锦帕随手丢在一旁，抬眼看向宋知岁，目光沉沉，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阿岁，你想去哪？”

他的声音不算大，却在这寂静的郊外，显得格外清晰。

宋知岁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又不经意扫过一旁低着头的阮微。扯起嘴角微笑，嘲讽之意溢于言表：“王爷都要将我拱手送人了，我不跑？还等什么？等着被你送到别人手里吗？”

谢临晏目光冷冷，他前脚刚离开，她后脚便让昭慎收拾包裹，马不停蹄地准备出走。他原以为，她至少会念及两人之间的情分，有片刻的迟疑。可她呢？不仅没有，甚至快得让他差点措手不及。

康平城外危机重重、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稍不注意，便是万劫不复。他不敢想若是自己今日有半分犹豫，没有折返回来，仅凭宋知岁带着昭慎会落得什么下场。

他冷冷看向身侧的昭慎，伸手牵过她的马缰：“先跟我回去。”

宋知岁没有挣扎，任由他牵着马缰。她侧头看了一眼昭慎——已被他的人围得水泄不通。马蹄调转方向，往康平城走去。

自那日后，宋知岁便不常见过谢临晏。他不许她再出府，她想见的昭慎，见不到；她想再见的阮微，也见不到。甚至连府里那些她认识的下人，都换了一批，与软禁无益。

日子一天天过去，宋知岁每日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花开花落。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一阵轻微的房门响动惊醒。一道身影踏着一身寒气，一步步走到榻边，俯身上榻，小心翼翼地将宋知岁揽入怀中。

他紧紧地抱住了她，下巴轻轻抵在她的额间：“为什么不喝药？”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那日你摔了那么多药碗，是在闹什么脾气？”

宋知岁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开口：“那药太寒，不适合我。”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谢临晏，我怀孕了。”

谢临晏的身体猛地一僵。抱着她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呼吸都仿佛在那一瞬停滞了。宋知岁没有动。她就这么近在咫尺地看着他，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他脸上的每一个细微变化

“不可能。”谢临晏回过神，语气复杂：“我一直很注意……就那一次。”他顿住。眼底浮现自责与决绝。“不能要。你的身体吃不消。我现在去找傅夷修。还早，有办法。”说着，他便掀开被子，想要下床。

宋知岁却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她看着他，眼神坚定，“谢临晏，我想留下这个孩子。”

他转过身看着她。眼底有痛苦，有挣扎，却还是笑了：“可是阿岁——我不想要。”

“我不想看着你开膛破肚——就为了取出一个孩子。”他的话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克制不住的颤抖。他的手轻轻覆在她腹部，掌心温热，指尖却微微发凉，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祈求什么。他抬起眼，望着她，眼底的哀求浓得化不开：“这一次，无论如何，你都要听我的。就当……就当是我求你。”

宋知岁看着他眼底的痛苦，心口微疼。她张张嘴，最终只是动了动喉咙：“明日再去吧，不急。”

说完，她转过身。

“我不喜欢小孩。”他的声音在夜里响起，沙哑低沉，“也不需要子嗣。若你喜欢，可以收养。几个都行。是不是你生的，没有区别。”

她闭着眼，睫毛微颤，没有回应。心里却反复在问——真的不喜欢？还是不想要她受苦？不想要这个孩子……是心疼她，还是怕筹码生变？她分不清了。

一连数日，宋知岁都在喝温性汤药，卧床休养。谢临晏不知是发了什么慈悲，竟让昭慎来见她。昭慎一进门，看见她苍白的脸色，眼底的心疼便压不住了。他快步走到床边，声音沉沉，带着少年人少有的沉稳：“师傅，我知道你有别的计划。那日我们出城，你不过是想借机摸清谢临晏的势力。”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着她，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扑通一声跪在床边：“无论如何，求你，至少带上徒弟，我不再会是累赘。”